但缘一明白。即便不开灵视,他也清楚兄长那句话是认真的。
话音听着生硬,里头却没有讥讽,也并非试探,只是平平静静地把事实摆出来。
他跟着走进去。早餐的热闹扑面而来,信浓正在和厚争论今日特供点心的分配,烛台切试图维持秩序,长谷部已经开始宣读今日内番安排。审神者坐在主位,捧着茶杯,目光扫过进来的两人,微微颔首。
缘一在自己的位置坐下。旁边是秋田,粉色卷毛的小孩悄悄凑过来小声说:“缘一哥哥,你好像又长高了点。”
“嗯。”缘一拿起筷子。
“真好。”秋田羡慕地说,“我也想快点长高,这样就能用更长的刀了。”
缘一看着秋田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久到还是人类的时候,也有个孩子曾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说:“缘一哥哥好厉害,我也想像你一样强。”
那是……谁?
记忆的碎片晃了一下,没抓住。只留下一丝淡淡的、类似怀念的暖意,很快被早餐的喧闹吞没。
他低下头,安静地吃饭。
餐后,审神者叫住了他和严胜。
“下午的联合训练,”审神者说,手里拿着药研刚提交的灵基监测报告,目光在两人之间扫过,语气比平时更显正式,“需要明确一下本次的训练目标。”
严胜的背脊几不可察地挺直了一些。
审神者的目光扫过两人,语气比平时更沉:“这次考验的关键,不在于你们个人能爆发出多大的力量。个人力量再强,也有其局限。真正的难点,在于你们作为搭档时,是否有能力生存下去,并且确保完成任务。”
或者更直接一点:“考验的不是单人的力量极限。而是你们两人组成一队时,能不能活着把事情做成。”
严胜停顿了一下。这种训练方式他从未见过。四百年的战斗经验告诉他,变强始终是独自一人的事,配合只是可有可无的补充。如今将协同作战直接作为训练目标,让他觉得有些陌生,不太适应。
审神者转向他:“严胜,你接下来要练的,是控制住你力量波及的范围。它发动的时候,不能把周围的人掀翻。你要约束它,让同伴能在你身边站稳,甚至能借助你的力量行动。”
这话让严胜沉默了片刻。他的力量需要收敛,需要为其他人的稳定让出空间?某种隐约的束缚感浮了上来。
“缘一,”审神者转向他,“你的‘眼睛’看得太深,接收的信息也太多了,现在这已经成了你的负担。这次训练,你要掌握的是如何筛选信息——只捕捉那些必要的,并且在第一时间,把它们传递给需要知道的队友。你不是‘仓库’,不能把所有的情报都积压在自己这里。”
缘一安静地听着,点了点头。这样具体的说法,他更容易理解。
审神者最后总结:“今天的训练,核心在于安全地协作变强。你们需要了解彼此力量的边界在哪里,然后调整好位置,既能并肩作战,又能确保不会妨碍到对方。”
一套完全陌生的规则摆在了严胜面前。这是四百年来头一次,他被明确要求挥刀时必须分神留意他人的呼吸,他的强大必须为同伴留出余地。
这感觉如同闪电被迫沿着预设的路径行进,而非劈开天空。一种束缚般的别扭感隐约浮现,与他过往的经验全然不同。
“药研提议调整具体训练方式。”审神者回到正题,“缘一,你需要控制灵视开启的时长和深度。严胜,关于你新能力的数据药研已经收到。训练中如果有测试需求,提前告诉我,我会安排药研在场记录。”
严胜沉默了一息,才答道:“……是。”
“另外,”审神者看向缘一,“你昨天主动关闭灵视的尝试,很好。但药研也提醒,突然关闭太久可能导致感知失衡。今天训练时,如果有不适,随时停下。”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似乎无意间扫过窗外远空,语气依旧平淡地补充道:“最近时政监测到历史灵力场背景有些许扰动,虽然不影响本丸结界,但个人灵基若处于剧烈调整期,可能比平时更敏感。保持状态平稳,就是最好的应对。”
缘一点头。“明白。”
“去吧。”审神者摆摆手,“训练场已经准备好了。”
两人一前一后离开主屋。阳光完全升起来了,本丸笼罩在明亮的晨光里,连影子都变得清晰锐利。
走在廊下时,严胜的脚步有了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停顿。
审神者的话,像生涩的符咒硌在他的意识里。“顾念旁人的呼吸”、“让路”、“稳定气流”——这些词语与他四百年来淬入骨髓的信条相互冲撞。
力量生来就是为了斩断、撕裂、超越。使用它之前,难道需要先向旁人请示力量的边界?
强者制定规则,弱者适应规则。这是天地运转的道理,他从未怀疑过。
他想起鬼杀队的训练。主公的指导永远指向更高效的杀鬼,个人的精进与斩获是唯一的勋章。而这里……似乎在编织一张无形的网,要求每个人都成为网上一个恰好吻合的结点,个人的锋芒需要为整体的平稳让路。
一股陌生的滞涩感堵在胸口,那不仅仅是困惑,更像是一种……被轻视的闷火。他那身从血与罪中磨砺出的力量,在这里,竟首先被看作是一种需要被小心规制的麻烦?
走到训练场入口时,严胜忽然停下,转过身。
“你昨天说过,”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训练目标带来的紧绷感,“你曾经是让我最痛的‘伤’。”
缘一的心脏轻轻一跳。那是极化修行结束时,他鼓起勇气说出的话。之后兄长没有回应,只是沉默地离开。他以为这件事会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被埋在沉默底下,不再提起。
“……是。”缘一承认。
严胜盯着他,眼神复杂得让缘一几乎想开启灵视去看,但他忍住了。只是用普通的眼睛,迎接着兄长的注视。
“那句话,”严胜一字一顿,“我还没想好怎么回答。”
他顿了顿,转身走向训练场。
“所以,今天的训练,按主公的要求,专注点。别分心。” 他刻意强调了“按主公的要求”,仿佛在提醒自己,也提醒缘一,今天的“规则”已经改变。
缘一站在原地,看着兄长的背影消失在训练场门内。
晨风带来庭院里泥土和青草的气息。远处,鹤丸的大笑声又一次炸开,大概又成功捉弄了谁。
一切都在继续。
而他,终于开始学习如何在不依赖“神之眼”的情况下,看清这个世界的轮廓。
他迈步,跟着走进训练场。
门在身后合拢,将晨光和喧闹关在外面。训练场内光线柔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灵力余韵。严胜已经在场地中央站定,手按在刀柄上,侧脸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
缘一走到他对面,两人隔着十步距离。
没有对话。只是同时抬手,握住了各自的刀。
训练,开始了。
而在这个早晨,在这个平凡的训练场里,有两个灵魂正在以各自笨拙的方式,学习如何与新的自己、新的对方相处。
一人正尝试驾驭那不再纯粹为杀戮服务的力量。另一人则在学着合上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