霎时间,鲜血自眉骨汩汩涌出,淌了满脸。
姜少琮咬紧牙关不吭声。
帝王冷若冰雨的声音低低响起,盖过满室的剑拔弩张:“朕给过你机会,是你执意赴死怪不得朕。来人,姜少琮诅咒于朕,以下犯上,将人拖出去杖毙。”
两名威武侍卫推门而入,架起人就往外走。与此同时,乾清门外响起臣子们联合奏对的声音。
“皇上,臣请奏对。”
“皇上,臣请奏对。”
“皇上,臣请奏对。”
驾着姜少琮的侍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看向身后脸色阴沉的帝王:“皇上……”
寥深眼神沉如淌墨,万般考量心头滚过,沉吟半晌终开尊口:“先将人带出去。”
侍卫架人的手明显放轻许多。
帝王心海底针,心思瞬间万变,眼下扬言要处死的重臣谁知改日不会成为权倾朝野的权臣呢?
起初两人的手还在姜少琮腋下虚虚架着,待出了门侍卫的手已尽数收回,只一左一右跟在后头。
姜少琮无悲无喜立于廊下,想了想又往院中央挪了挪,迎着夏日灼热的日头站着,不过片刻便有闷汗沿着鬓角淌下,混着触目惊心的鲜红,犹若一湾血溪。
乾清门外臣子们尚在请对,奏请声此起彼伏犹若诵经,扰得房中帝王心绪烦乱。
候在一旁的岁荣有心为皇上分忧,踟蹰半晌道:“皇上,大臣们并无忤逆圣上之意,左不过担心皇上会重罚右都御史,情急之下这才前来请对。”
“姜少琮目无君王,忤逆上意,还诽谤诅咒于朕,朕若真重罚于他还重了不成?”显然,帝王余怒未消。
“皇上英明,不论做何决策自有分寸。”岁荣说话先捡好听的说,待看到帝王面色稍缓后,又道,“只是这右都御史向来忠贞,在朝颇有声望,不少重臣皆看重于他。何况,何况……”
帝王被他欲言又止搅得心烦:“说。”
“何况……皇上冷淡后宫娘子是真,也,也确实……去慈宁宫去得过勤,这才……”帝王沉眉不语,岁荣壮着胆子小心翼翼道,“身为都察院右都御史,禀忠谏言是姜大人的本分,若因此重罚抑或……怕有损臣心……”
岁荣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只是方才怒意上头,再加上姜少琮牙尖嘴利步步紧逼这才险些将人杖杀。
事后想想,倒是他鲁莽了。
“罢了,着姜少琮回府思过七日。”
岁荣领命欲退,身后万乘之尊又补了句:“慢着,先凉他半个时辰再说。”
“是。”
院中,姜少琮傲骨挺立,被砚台刮乱的鬓发贴于颊侧,面上神色决绝,颇如战后倔骨铮铮的败将。
虽败犹荣。
也是此刻,小太后自乾清门入,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副忠直良将相。
翠笙看向院中人影,低声唤道:“娘娘,先去面圣吧。”
今早翠笙将事情原委说于她时她心中不免惊措,虽对她声名有损但皇上屡屡夜访慈宁宫却是事实。
言官为君直谏又有何错?
左不过是个忠良纯臣罢了。
触及他额上血污,凉少荇竟有一股自责油然而生。
这该是帝王盛怒之下给伤的吧。
思及此,她提步往姜少琮的方向走去。
翠笙想要制止,小太后却已然走出了段距离,劝阻不成只好快步跟上。
姜少琮面色凛然,有种慷慨赴死的沉静。大概心思太重,直到凉少荇到他身后都不曾察觉。
“烈日当空,右都御史如何不寻处荫凉避避?”女儿家特有的娇软声音响起,惊得他乍然收神。
姜少琮诧然回头,见到预想中的那张俏脸,面色一红浮上来一抹愧意:“想来太后已听闻早朝上发生的事了。微臣本意并非要污损太后威仪,实在是事态紧急……容不得微臣太过计较。”
他话虽这般说,说到后头明显底气不足。
凉少荇朝他安抚一笑:“哀家知道,姜大人是忠臣,忠臣之言自然全在社稷,哀家不怪你。”
姜少琮微微垂首,有些心虚。
心在社稷不假,若说此事全在社稷却不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