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行远在越来越大的议论声中,安静地凝视着大屏幕上AI忽然扭转的局势判断(“陆桐,执白中盘胜”),虽然他连一颗子的运行都看不懂,却仿佛触摸到了那高马尾女生磅礴的生命力,和精密如计算机、狡诈如狐狸的思维力。
裁判长再一次要求观众们安静,工作人员忙于维持秩序,陆桐修长的手指拈起一枚白子,饶有兴味地玩弄着——这个习惯同样是被棋手所不屑的,认为是不稳重的象征,然而陆桐从来没想过要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棋局之上,谁都没有注意到,柳云的脸色越来越苍白,额角的细汗已经汇聚成流,沿着脸颊蜿蜒而下,嘴唇上也渐渐变得乌青。他的左手原本是轻轻放在膝上的,此刻五根手指用力地按住左膝,连关节都变成了白色。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终于,柳云颤抖地抬起手,两只苍白修长的手指间拈着一枚黑子。
黑子缓缓向棋盘一角挪去,陆桐发现了他剧烈颤抖的手指,心下一沉,正要转头去喊裁判,只听得当啷一声脆响,黑子直直掉在了棋盘中心,砸的周围几颗棋子错了位。
陆桐惊愕地抬头看向对手,只见柳云瞪大了双眼,皮肤苍白如纸,脸上全是冷汗。他与她对视一眼后,竟然扑通一声向后栽倒了!
“裁判!裁判!”陆桐在一刹那的震惊之后大叫了起来,同时一个箭步冲过去、跪倒在地,想要扶起连人带椅子摔倒的柳云。与此同时周围的裁判组和工作人员也奔了过来。
“快!做心肺复苏!”负责医疗保障的工作人员急速道,“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了!”
三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把柳云围住,开始检查脉搏、心跳和瞳孔。陆桐为他们让出了位置,缓缓站起身,她觉得手指发麻,心脏狂跳不止,刚刚她全身的血仿佛凝固了,此刻才开始恢复流动。
她退出场地中心,一言不发地在休息区坐下来,慢慢地抱住了自己的膝盖,像是冷极了。
在嘈杂的人声、刺眼的白光,和救护车尖锐的鸣笛声里,她感觉到了异样。她忽的抬起头,向体育馆的东北角看去。目光从漆黑的天幕、纯白的体育馆立柱、蓝色的观众席依次划过,最终锚定在了一个身影上——
那个男人身穿天蓝色衬衣,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其他五官只能算是俊秀,那双眼睛却格外冷淡清亮,透着一点超凡脱俗的味道。
陆桐确信自己没有见过这个人。然而此时此刻,在混乱的人群和嘈杂的声响中,在突发的惊吓和无奈的终局里,他们遥遥相望,两人如出一辙般打量、评估、计算着对方。
像极了对弈的棋手。
几秒钟之后,江行远收回目光,干净利落地转身离开了。
陆桐没有团队,没有教练,她也没有喊朋友来助阵。实际上她也并不需要,面对官方的调查和询问,她冷静地回忆了赛场的一切细节,并表示可以随时配合再次询问。工作人员对她无可挑剔,也找不出怀疑的理由,正准备让她回家好好休息,突然柳云的负责人跑了过来,眼睛红肿,神色慌乱而茫然。
陆桐的直觉总是准得吓人,她开口:“柳云怎么样?”
“医院说,没抢救过来……”负责人其实也是个年轻人,他是柳云的发小,一直陪着好友奔赴各种赛事,他用手抹了一把脸,嘴唇都在哆嗦,“是突发心梗。”
“突发心梗……”陆桐咀嚼着这几个字。
“陆小姐,今天多谢你了。”
“还是没能帮上忙,不是么?”陆桐面无表情地说,但伸出一只手,克制地、轻柔地拍了拍负责人的手背,“打起精神来吧,如果有需要,可以联系我。”
细密的雨珠自天幕而下,打湿了万物。
陆桐撑起伞,独自走出体育馆,此时已经是深夜,地铁公交都停运了。她快步走着,脚步越来越快,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似的,又像是在狼狈逃离。
体育馆前停着一辆黑色辉腾,车窗缓缓摇下,江行远注视着暖黄色路灯下的人影,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叮”一声打火机的轻响,一缕白烟缓缓升起,魏善弈在他身后享受地吐了一个烟圈,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半晌后他开口:“真遗憾啊,这么精彩的对局,竟然没有结果。”
“当然有结果,陆桐赢了,获得了一百万奖金。”江行远不动声色地说。“而董事长你,下周会亲自向陆桐颁发这笔奖金。”
魏善弈笑了,江行远的回答在他的意料之中,却不能让他满意,于是他转头聊起了工作:“终期实验的结果怎么样了?”
“很不错,如果能顺利拿到批文上市,咱们真的是开拓了一个崭新的时代。”
“如果不能呢?”魏善弈吹散烟雾,饶有兴致地问道。
“那么,几十亿的研发资金都要打水漂。”
魏善弈点头,赞许道:“是这样的——但如果没有批文,咱们也找到办法上市呢?”
江行远冷冷道:“这与我无关,董事长,我只是一个科研人员。”
魏善弈道:“无关?你的百万年薪,你的别墅和豪车,还有配给你的司机不都是集团给你的么,难道这些也与你无关么?”
江行远沉默了,魏善弈弹了弹烟灰,烟灰落在座位上:“江博士,我非常喜欢你,所以不用紧张,你只要保证产品效果就好。”
江行远冷冷地说:“董事长,恕我直言,如果真的没有批文依然上市,咱们和金/三角的那种生意人就没有任何差别……”
江行远口吻冰冷,魏善弈却丝毫不受影响,仍然用一种不容拒绝的、上位者的姿态打断了他,和蔼地说道:“江博士,我看你对陆桐很感兴趣。要不这样,我替你安排一次见面,算是奖励你这几天泡在实验室的辛苦,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