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到这里,她心里一阵懊恼,先前只觉那茶很苦,却不想是城中难求的一味好茶。如今这样说,反倒像自己不识货,平白占了人情。
“今日我来,”她深吸一口气,尽力让语调平稳些,“就是得知你与你祖父为这千里香一事在置气,我本想……本想说清楚缘由的。说清楚的话,那样,你是不是就可以继续回云松书院读书?”
话说到最后,她微微垂头,绑好的一缕发带垂在耳畔,轻轻晃着。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清清楚楚地展示在那微微发僵的肩头。
她唯一没有预料到的,是李锦胜的热情远超她的想象,远到几乎要将她抬着往主位上按的地步。
想到方才堂中的局促,李絮不免有些懊悔:若是早知道会发展成那样,她是不是该换个法子同李孟彦说清呢?
这一时半会儿,她竟有些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想着茶叶,想着书院,也想着方才堂中的事情,并未留心身旁之人的神色变化。若此刻有人站在一旁旁观,只消看一眼,便能看懂那一闪即逝的情绪。
他,分明是极高兴的。
“所以,”李孟彦压下心中翻涌的悸动,嗓音不自觉更柔和了,“你是为了我能回云松书院读书才来的吗?”
这话问得认真又直白。
“是……是啊。”李絮被问得一愣,她向来不善欺瞒人,被他这样一追问,竟忘了转个弯,便顺着心里最真实的想法答了出来。
话一出口,她才后知后觉地觉出不妥。
这话,会不会太过亲近了些?
意识到这一点,李絮的心猛地跳起来,脸上窜起一阵热意,忙又补充道:“毓姐姐和顾公子也很是担心你,所、所以我们三人就一起来的。”
说这句时,她语气有些慌,急着给自己找个遮掩,又怕显得刻意,眼神在他脸上轻点一下,又快速移开。
李孟彦看着她这般,轻轻笑出声来。笑意从眼底一点点漾开,不再是平日那种礼貌客气的笑,而是带着真切的愉悦。
李絮见他真笑了,脸上的热意更盛,只觉得两颊像被炉火烘过似的。她低头拢了拢袖口,恨不得将自己半张脸都藏进去。
待她的脸颊已经红到不能再红,似乎再多一分就要滴出血来时,李孟彦方才敛了笑,收回视线,认真说道:“李姑娘不必挂心。我祖父犯下糊涂事,我不过是想气气他。”
若不是祖父非要凭空抢走李絮的马车,他也不至于把那一罐珍贵的千里香送去赔礼。如今闹到这般地步,不是气祖父,又是什么。
他原本是打算把马车的事从头至尾说与她听,省得她心中有结。如今见她为自己奔波来此,又提起云松书院,心思一转,反倒不大想再提那日的不快,把那些细节都揽回自己肩上去,免得她再为此自责。
于是他顺着方才的话头说下去:“我祖父对我读书一事极为看重,旁的事,一概不能让他动气,我只好出此下策。”
所在这三日,他才刻意没去云松书院。
第一日时,李锦胜只道他不过说说狠话,等气消了自然照旧去书院,心里并不当回事。到了第二日,见孙子还是不去,脸色才沉了几分,却仍压着架子,想着不过三两句软硬兼施就能逼他低头。到了第三日,见书院那边真真连个人影也不见,这才恼羞翻起旧账,把将茶送人的事提出来骂了几句,骂完又觉得为一包茶而丢了孙子三日课业,实在有些得不偿失。
“没关系的,又不久,才三日而已。”李絮听得入神,忍不住安慰道,“你学问那般好,这点时日断不会耽误课业。”
在学堂里,她对他的事迹耳濡目染。先生提起他,总要感叹一声天资殊常。同窗一说起他,更是言称云松第一。
她是真心觉得,云松书院少他三日,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谁知李孟彦却像没听见这一句,只是侧过身子,忽地问她:“李姑娘喜欢吃糯米糕吗?”
话问得太突然,李絮没来得及细想,心直口快,一点头就答:“喜欢。”
话一出口,她便立刻后悔了。
怎么总是不经大脑就先开了口?
“那现在,可想吃?”李孟彦紧接着又问了一句。
方才在堂中见钟灵毓吃得眉开眼笑,他料想着二人口味相近,若是喜欢,回头可吩咐厨房多做几样点心送去。只是话一问出口,走向却全然不按他设想的那条路走了。
“李公子可是要带我去街上买?”她睁大眼睛看着他,语气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询问,又夹着一点止不住的期待。
李孟彦愣了愣,显然没想到她会往这处想。
可转念一想,或许她更喜欢街市上的那种香味。摊贩蒸笼里的热气混着糖香,和家中厨房的精致小点本就略有不同。
于是他点头,语气如常:“是的。”答应得干脆,没有半点迟疑。
他便这样答应了?
原本只是顺口一问,心里也没真当回事,如今见他应下,那点期待长出芽来,让李絮有些手足无措。
而且……只有他们二人同行。
起初,她还想得挺洒脱,觉得一起去街上买东西也不算什么。可那日在澄湖畔上,那份被人意外拥在怀中的心悸,显然没那么容易当作意外抛开不理。她实在无法假装忽略眼前这个男子的存在感,与其说是魅力,不如说,他已悄悄占去她太多注意力。
李絮抬眼,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他侧脸上。那眉眼本就好看,此刻被辉光一照,轮廓清朗,叫人很难移开目光。
被灼灼地望着,李孟彦似乎也觉察出了几分,便偏过头去,清俊的脸侧带上了一层淡淡的绯色。喉结轻轻滚了一下,似乎在强按心中某种不知名的波动。
“李姑娘,我们快些出发吧。”他侧着头,出声提醒,“若是再晚些,摊贩们该收摊了。”
李絮这才想起,自己与钟灵毓等人原就是散学之后才结伴来的李府,如今天色已近昏时,再耽搁下去,城中夜禁将起时,摊贩们就要早早地收拾东西回家。
“好,那我们走吧。”她压住心头的乱跳,尽量让自己显得自然些。
两人各自乘坐马车出府,未多时就到了街市热闹的一条巷口,在一处香气扑鼻的摊位前停下。
摊位上的炊烟与糕香混在一起,带着暮色里的暖意。卖糯米糕的小摊生意极好,蒸笼里的热气直往外冒,远远便能闻见清甜的米香。摊前已排了七八人等候。
李絮掀帘下车,脚落地时稳稳站定。她抬眼一看,摊前还排着几个人,心中不免有些失落。
糯米糕不会都被买完吧?
自打被钟灵毓拖着在洛城各处闲逛,她才知道,城中看似同样用糯米做成的糕点,也各有巧妙。城东这一家的米糕最是劲道,咬下去软黏中带着弹性;城南的那家则胜在松软,入口即化。虽说原料不过都是糯米,可蒸法、火候、配料略有不同,味道也各有长处。
站在摊位前,被蒸笼里溢出的香气环环裹住,李絮先前那点被莫名其妙带出来的别扭,霎时间就淡了许多。吃货的心思悄悄升起,连眼神都亮了不少。
李孟彦这次走到她身侧,看见她绷紧的眉心,后又像被香味诱惑得松了松,神情复杂得很。他猜到她担忧什么,便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安慰:“李姑娘放心,我方才去前面看过,我们买得到。”
言下之意,自然是糯米糕的数量还不少。
“那就好,多谢。”她的眼睛一下子被点燃了灯火般的明亮,连话里的气息都轻快起来。
轮到两人时,摊主掀开笼盖,热雾一散,只见里头还静静躺着两笼最后蒸出的米糕,香气扑鼻。
“刚好还剩两份。”摊主笑眯眯看着他们,显然今日收成不错。
李絮想也没想,便爽快道:“那都要了。”
她说话干脆利落,把摊主逗乐了,连声应好。麻利地将两份米糕利落包好,递到她手里,自己则欢欢喜喜地收拾摊子,准备回家。
热乎乎的纸包透着温度,氤氲的香气顺着指缝往上窜,偏她却愣愣地看着手中的两包,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太少了。”她没忍住,把心里话低低说了出来。
只有两份,等会儿回去,怎么够大家吃?
她想着屋里四张嘴,心里飞快盘算着分糕的画面:灵毓、顾棠、还有两位长辈……两份实在不够分。想到这里,原本刚被满足的馋意,又沮丧地瘪了下去。
“李姑娘两份不够吃吗?”李孟彦听见她那一句,忍不住侧头问道,语气里没有揶揄,倒像真在为她打算,“若是不够,现在时辰还早,我们还可去别处看看。”
两份怎么可能不够吃,就她一个人而言,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可话到了唇边,李絮又咽了回去,只能在心底胡思乱想。
自己也不算丰腴,最多不过嘴馋了些,再怎么说,能吃是福,总不该把福气往外推。可真要当众承认嘴馋,又实在说不出口。
思绪来回打转,李絮抱着那两份糯米糕,整个人像被香气蒸得有些晕,脑子里乱成一团麻线。
李孟彦瞧她半晌不作声,眸底划过一丝犹豫,在权衡着什么。
良久,他像是终于做下某个决定,深吸了口气,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自侧后方绕过她的衣袖下摆,轻轻扣住了她腕下那截柔软的手。
指腹触到她腕内那一截温软的肌肤时,他明显顿了顿,耳畔升起一抹热意,却仍稳稳将那只手掌牵住。
“走吧。”他低声道,语气克制,却藏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便这样牵着尚未来得及反应的少女,往前头更热闹的街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