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骨铮铮,宁折不弯”。
叶家祖训。
谢以安记得,叶家是沧州武林世家,以剑法刚猛著称,家风正直,在江湖上口碑不错。这样的家族,为何会遭灭门之祸?
他将铁牌放在桌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本薄册。册子封皮无字,翻开内页,密密麻麻记录着各种江湖秘闻、人物关系、势力纠葛。这是他多年来搜集整理的“江湖账本”,有些是亲眼所见,有些是道听途说,真伪混杂,但关键时刻总能派上用场。
翻到“沧州叶家”一页,上面记载简单:
“叶氏,居沧州百余年,祖传‘破军剑法’,刚猛无匹。家主叶擎天,为人耿直,不涉党争。膝下三子,长子叶寒州,天资最高,二十岁便得剑法真传,曾单剑挑翻太行十三寨……”
叶寒州。
谢以安抬眼看向竹榻上的人。烛火映照下,那张脸虽苍白染血,仍能看出凌厉轮廓,眉骨高,鼻梁挺,下颌线条硬朗如削。即使昏迷中,眉宇间也凝着一股桀骜之气。
若真是叶寒州,那今夜这场刺杀,恐怕只是开端。
谢以安合上册子,走到竹榻边,再次探脉。脉象比之前平稳了些,但内息依旧混乱,似有淤塞。他撩开伤者衣襟,手掌贴上心口,渡入一丝内力探查。
这一探,却让他眉头皱起。
伤者体内,除了刀伤箭毒,竟还有一道极隐秘的暗伤——位于丹田深处,似是被某种阴毒内力所伤,时日已久,已与经脉长在一处。这暗伤不发作时无碍,一旦动用大量内力,便会反噬自身,轻则功力尽废,重则经脉尽断而亡。
能留下这种暗伤的,绝非寻常高手。
谢以安收回手,眼底兴趣更浓。
他回到桌边,从药柜中取出几味药材:三钱鬼臼、二钱断肠草、一钱曼陀罗花粉,再配上冰片、麝香少许,放入玉臼中细细研磨。这些药材单拎出来都是剧毒,按特定比例调配,却能压制内伤、疏通淤塞。
研磨声中,窗外传来梆子声——三更天了。
黑市的喧嚣渐渐沉寂,只余远处几声犬吠,和更夫拖沓的脚步声。谢以安将药粉调成糊状,敷在伤者伤口处,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妥当。
做完这些,他洗净手,重新坐回桌边,铺开一张纸,提笔蘸墨。
笔尖悬在纸上,却久久未落。
蛊心重现。叶家遗孤。军中禁药。这几件事看似无关,却又隐隐透着某种关联。江湖这潭水,表面平静了十几年,底下怕是早已暗流汹涌。
他想起师父临终前的话:“以安,你天资太高,心却太冷。毒可杀人,亦可救人,全在一念之间。但你要记住,江湖不是棋盘,人命不是棋子。有些局,一旦入了,便再难抽身。”
那时他十八岁,跪在师父床前,握着那双枯瘦的手,一言不发。
师父叹口气,最后说:“若有一日,你遇上一个让你想‘救’而非‘用’的人……那便是你的劫数,也是你的生路。”
劫数吗?
谢以安搁下笔,看向竹榻上的人。
烛火跃动,在那张染血的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这人即使昏迷,眉头也紧锁着,像在梦里仍与人搏杀。
谢以安忽然有些好奇——若这叶寒州真活下来,会是怎样一个人?是如传言中那般刚直不阿的剑客,还是被血仇磨砺成另一番模样?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谢以安眼神一凛,手指已摸向腰间朱红玉瓶。
但脚步声在院外停住了。一个嘶哑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谢先生,北街‘老鬼’传话,说你要的‘血灵芝’有货了,让你明日午时去取。”
是黑市里的传话人。
谢以安松开玉瓶,应道:“知道了。”
脚步声远去。
他重新坐定,却没了书写的心思。将纸笔收起,吹灭烛火,只留榻边一盏小灯。室内陷入半明半暗,安神香的青烟在微弱光线里缓缓盘旋。
谢以安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夜还长。
天色将明未明时,竹榻上的人动了一下。
谢以安立刻睁眼。他本就浅眠,一点声响便能惊醒。
叶寒州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房梁,眼神空茫,似不知身在何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转动眼珠,看向坐在暗处的谢以安。
“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是谁?”
“救你的人。”谢以安起身,倒了一杯温水,走到榻边,“能坐起来吗?”
叶寒州尝试撑起身体,却牵动伤口,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谢以安扶他半坐,将水杯递到他唇边。叶寒州犹豫一瞬,还是低头喝了。温水入喉,他才觉得干裂的喉咙好了些。
“这是哪里?”他问。
“黑市,‘回春堂’。”谢以安收回杯子,“你昨夜被人扔在我门口,伤得很重。我替你解了毒,处理了伤口,但箭伤入肺,需静养半月。”
叶寒州低头看自己身上的绷带,又抬眼打量谢以安:“你是大夫?”
“算是。”谢以安微笑,“不过我这大夫,医人看心情,也看价钱。”
“我身上……没有银两。”叶寒州声音低沉。
“我知道。”谢以安从袖中取出那块铁牌,“但你给了我这个。沧州叶家的身份牌,可抵千金。”
叶寒州瞳孔骤缩,伸手就要夺牌。谢以安手腕一转,牌子已收回袖中。
“别急。”他慢条斯理道,“牌子我会替你保管。至于诊金——等你伤好了,替我办一件事,便两清。”
“什么事?”叶寒州警惕地问。
“还没想好。”谢以安重新坐回椅中,摇开扇子,“也许让你杀个人,也许让你送封信。总之,是你力所能及之事。”
叶寒州沉默良久,终于道:“好。”
“爽快。”谢以安合扇击掌,“那便这么说定了。在你伤愈之前,安心住在这里。我这‘回春堂’虽不是什么龙潭虎穴,但寻常宵小,还不敢来招惹。”
窗外天色渐亮,晨光透过窗纸,在室内铺开一层朦胧的青白。
谢以安起身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进来,冲淡了药味和血腥气。黑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市的喧闹声,模糊而遥远。
“你叫什么名字?”谢以安背对着他,忽然问。
身后沉默片刻。
“……叶寒州。”
“谢以安。”他转身,逆着晨光,脸上笑意浅淡,“记住了,叶寒州。从今日起,你的命是我的。在我没说‘两清’之前,你可别轻易死了。”
叶寒州看着那双在晨光中泛着琥珀色泽的凤眼,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个人救了他,却又明明白白告诉他,这是一场交易。笑容温柔,话语却冰冷。像裹着蜜糖的刀锋,甜美又危险。
但他没有选择。
叶家满门血仇未报,他不能死。哪怕是与虎谋皮,哪怕前路是更深的陷阱,他也只能往前走。
“我会活着。”叶寒州一字一句道,“活到还清你的债。”
谢以安笑了。这次笑意真切了些,眼底似有星芒一闪而过。
“那便好。”
他转身走向门外,声音随着晨风飘进来:“再睡会儿吧。午时我来换药。”
门轻轻合上。
叶寒州独自躺在竹榻上,望着头顶的房梁,耳边回荡着那人的话语,鼻尖萦绕着药香和若有若无的兰草气息——是那柄扇子上的熏香。
他闭上眼,疲惫如潮水涌来。
但这一次,在沉入黑暗之前,他脑海里最后浮现的,不是血火满门的惨象,而是那双含笑的凤眼。
和那句轻飘飘的——
“你的命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