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山洞是在黄昏时分。
夕阳的余晖将整片山林染成琥珀色,树影被拉得很长,在地上投出怪诞的图案。谢以安拄着叶杲州新削的拐杖——这次做得精细许多,顶端还细心地裹了层软布——慢慢走在林间小径上。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至少能自己行走了。
叶杲州走在他身侧,保持着半步的距离,随时准备伸手搀扶。青铜剑斜挎在背后,剑柄用布条缠过,握起来更顺手。他的脸色比早晨好了些,但眉宇间仍带着重伤初愈的疲惫。九幽蚀脉指虽然解了,但经脉的损伤需要时间修复,内力也只剩全盛时的三四成。
两人都明白,这山林不能再待下去了。影卫来过一次,就会来第二次;血衣卫虽然暂时没找到这里,但大规模的搜山只是时间问题。他们必须尽快离开碧云山地界,前往江南。
“按现在的速度,”谢以安估算着,“天亮前能到山脚。但山脚下一定有盘查,我们这副样子太显眼。”
“不走官道。”叶杲州说,“我知道一条猎户走的小路,绕远,但隐蔽。从那儿下山,再找地方换身衣服,弄两匹马。”
谢以安挑眉:“你对这一带很熟?”
“三年前逃亡时走过。”叶杲州淡淡道,“那时后面追着十二个血衣卫,我带着伤,在山上绕了七天,最后从那条小路逃脱。”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谢以安能想象出当时的凶险——一个重伤的年轻人,被十二个朝廷精锐追杀,在山林里周旋七天七夜。能活下来,靠的不只是武功,更是可怕的意志力。
“那条小路安全吗?”谢以安问。
“三年前安全。”叶杲州顿了顿,“现在不知道。但总比走官道强。”
谢以安点头,不再多问。两人沉默地走着,脚下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林间渐渐暗下来,暮色如墨,一点点吞噬最后的天光。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凄厉悠长,为这山林之夜平添几分诡异。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天彻底黑了。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星在云层缝隙间闪烁。山林陷入深沉的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谢以安停下脚步,喘了口气。他的内力还没恢复,走了这么久,已经有些撑不住了。胸口虽然不再疼痛,但那种空虚感——内力透支后的空虚——比疼痛更折磨人。就像身体里缺了什么东西,怎么都填不满。
“休息一会儿。”叶杲州察言观色,扶他在一棵老树根上坐下。
他从怀中取出火折子,想生火,却被谢以安制止:“别生火。火光会暴露位置。”
叶杲州犹豫:“你看不见路。”
“有星星。”谢以安仰头看了看天空,“而且,我的眼睛习惯了黑暗。”
这倒是实话。毒医常在夜间活动,辨认草药、炼制毒药、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交易……黑暗对他而言,不是障碍,反而是掩护。
叶杲州收起火折子,在他身边坐下。两人靠着老树粗壮的树干,在黑暗中静静休息。远处传来潺潺的水声——附近应该有条小溪。
“渴吗?”叶杲州问。
“有点。”
“我去打水。”叶杲州起身,循着水声走去。
谢以安看着他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忽然开口:“小心点。”
叶杲州脚步顿了顿,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黑暗中只剩下谢以安一个人。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睛,尝试调息。但丹田空荡荡的,回春诀的内力像干涸的河床,只剩几缕微弱的气流。阴阳逆转化生诀的代价,比他预想的更大——不止是内力受损,更是功法的根基被动摇。回春诀讲究“生生不息”,现在却像断了源头的泉眼,再怎么努力也只能挤出几滴水。
他苦笑着睁开眼。三个月不能动武,在这个节骨眼上,简直是催命符。秦晖的人不会等他恢复,厉万愁更不会。接下来的路,只能靠叶杲州了。
正想着,一阵轻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叶杲州回来了,手里拿着两个用大叶片卷成的水囊,里面盛满了清水。
“给。”他递过一个。
谢以安接过,喝了几口。水很凉,带着山泉特有的甘甜。他喝得很慢,每一口都仔细品味——逃亡路上,连干净的清水都是奢侈品。
叶杲州在他身边重新坐下,也慢慢喝着水。黑暗中,两人的呼吸声都很轻,几乎被林间的风声掩盖。
“谢以安,”叶杲州忽然开口,“你的内力……还能恢复吗?”
谢以安沉默片刻,实话实说:“能,但需要时间。回春诀的根基受损,至少要三个月才能恢复五成。而且……”他顿了顿,“以后可能永远无法恢复到全盛状态了。”
叶杲州握紧了手中的叶片水囊,叶片发出轻微的碎裂声。许久,他才哑声说:“是因为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谢以安笑了,笑声在黑暗中显得有些飘忽:“别自作多情。用阴阳逆转化生诀是我自己的选择,后果自然由我自己承担。而且——”他顿了顿,“救你值得。”
最后四个字说得很轻,但叶杲州听清了。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叶片彻底碎裂,清水洒了一地。
“对不起。”他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叶杲州,”谢以安转过头,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他知道叶杲州就在那里,“我救你,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愧疚,更不是因为什么狗屁道义。我救你,是因为我想救。这个理由够不够?”
叶杲州没有说话。黑暗中,谢以安能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节奏。
“我是个很自私的人。”谢以安继续道,语气平静得像在谈论天气,“师父死后,我只想报仇。江湖道义?天下苍生?关我屁事。我学医,是为了更好地杀人;我用毒,是为了更方便地报仇。直到遇见你——”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你和我一样,背负血海深仇,却比我傻。明明可以躲起来,可以远走高飞,可以不管这些江湖恩怨。但你偏不。你要报仇,要查真相,要为了那些死去的人讨回公道。哪怕明知道会死。”
“看着你,就像看着十年前的自己。固执,不要命,明知是条死路还要往里闯。”谢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但你又不一样。你比我干净,比我纯粹。你的仇恨就是仇恨,不是为了私欲,不是为了名利,只是为了……公道。”
黑暗中,叶杲州的呼吸更乱了。
“所以我救你。”谢以安总结道,“因为我想看看,像你这样的人,能走到哪一步。我想看看,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公道’这回事。我想看看,我们能不能……真的扳倒秦晖,真的揭开真相。”
他说完了。山林重归寂静,只有风声和水声。
许久,叶杲州才开口,声音嘶哑:“如果……如果我让你失望了呢?如果我最后也变成了那些不择手段的人呢?”
“那就一起下地狱。”谢以安答得干脆,“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咱们俩,一个毒医,一个复仇鬼,谁也别嫌弃谁。”
叶杲州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带着一种释然的苦涩:“你说得对,我们都不是好人。”
“所以,”谢以安也笑了,“别说什么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谁欠谁。只有……互相利用,互相需要。”
他伸出手,在黑暗中摸索着,碰到了叶杲州的手。那只手很凉,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无比踏实。
“叶杲州,”谢以安轻声说,“这条路很难走,但我会陪你走到底。不是因为你值得,是因为我愿意。这个答案,你满意吗?”
叶杲州反手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他的手掌粗糙,有练剑留下的老茧,也有逃亡路上留下的伤痕。但此刻,这只手温暖而有力。
“满意。”叶杲州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定,“谢以安,我也一样。这条路,我会陪你走到底。不是因为你救我,是因为我愿意。”
两人在黑暗中握手,谁也没有再说话。但一种无声的默契,在掌心交握处悄然滋生。
这一刻,他们不再是互相利用的盟友,不再是医患,不再是救命恩人和被救者。他们是同伴,是战友,是……彼此选择的人。
山林寂静,星光黯淡。但前路,似乎没那么黑暗了。
休息了约莫一炷香时间,两人继续赶路。
这次叶杲州走在了前面。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似乎比谢以安更好用——或许是三年逃亡练就的本事,或许是破军剑法特有的感知能力。他手持一根树枝探路,脚步轻盈而稳健,为谢以安开辟出一条相对好走的路径。
谢以安拄着拐杖跟在后面,走得很慢,但很稳。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内力虽然空虚,但体力在慢慢恢复。更重要的是,心中那股一直紧绷的弦,终于松了一些。
有叶杲州在,他可以暂时不用思考那么多。不用算计下一步怎么走,不用防备随时可能出现的危险,甚至……不用强撑着那副从容不迫的伪装。
这种感觉很奇怪。谢以安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了把一切掌握在手中。师父死后,他再没有依赖过任何人。但现在,他居然在依赖叶杲州——依赖这个认识不到两个月的人。
而且,他居然觉得……安心。
正想着,走在前面的叶杲州忽然停下脚步,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谢以安立刻警觉,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林间有异常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水声,而是……某种有节奏的、轻微的踩踏声。很远,但正在靠近。
“狼?”谢以安低声问。
叶杲州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人。至少五个,训练有素,脚步很轻。”
追兵。这么快就找来了。
谢以安心下一沉。以他们现在的状态,别说五个人,就是两个都对付不了。硬拼是死路一条,只能躲。
叶杲州显然也想到了这一点。他环顾四周,忽然指向左前方:“那里有个山洞,很小,但够藏身。”
两人悄无声息地向左前方移动。果然,在一片藤蔓掩映下,有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洞口很小,里面黑漆漆的,深不见底。
“进去。”叶杲州示意谢以安先进。
谢以安没有犹豫,弯腰钻了进去。洞内很窄,但很深,往里走了几步,空间稍微宽敞了些,能勉强容两人并排坐下。叶杲州随后进来,用藤蔓重新掩好洞口。
洞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两人靠坐在石壁上,屏住呼吸,仔细倾听外面的动静。
脚步声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附近。有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但在这寂静的山林里依然清晰可辨。
“……痕迹到这里就断了。”
“分头搜。主人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尤其是谢以安,他身上有玄阴掌的伤,走不远。”
“叶杲州呢?”
“能抓就抓,不能抓就杀。铁骨令必须拿到。”
是影卫。厉万愁的人。
谢以安和叶杲州对视一眼——虽然黑暗中看不见对方,但都能感觉到彼此的紧张。这些影卫比血衣卫更难对付,他们擅长追踪,擅长山林作战,而且……人数占优。
外面传来分散搜索的脚步声。有人从洞口附近经过,藤蔓被拨动,发出轻微的声响。谢以安和叶杲州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但那人似乎没发现异常,脚步声渐渐远去。
两人松了口气,但不敢大意。外面还有四个影卫,随时可能折返。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里很冷,石壁冰凉,寒气顺着衣衫渗入骨髓。谢以安本就内力空虚,此刻更是冷得微微发抖。他咬紧牙关,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握住了他的手。
是叶杲州。
那只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老茧,粗糙但坚实。谢以安愣了一下,随即反手握紧。温度从掌心传来,驱散了一丝寒意。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握着手,谁也没有说话。但一种奇异的温暖,在冰冷的山洞里悄然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重新传来脚步声——是那几个影卫回来了。
“没有发现。”
“我这边也没有。”
“奇怪,痕迹明明到这里就断了。难道他们跳崖了?”
“有可能。前面就是断魂崖,深不见底。如果真跳下去了,神仙也活不了。”
“回去禀报主人吧。就说……二人跳崖身亡,尸骨无存。”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林深处。
又等了约莫一炷香时间,确认影卫真的离开了,两人才松开手,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们以为我们死了。”叶杲州低声道。
“暂时的。”谢以安摇头,“厉万愁没那么好骗。他会派人下崖搜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过……这至少给我们争取了时间。”
他顿了顿:“我们不能走那条小路了。影卫既然能找到这里,说明他们对这一带很熟。小路可能已经被封锁。”
“那怎么办?”
谢以安沉思片刻,忽然笑了:“走最危险的路——断魂崖。”
叶杲州一愣:“跳崖?”
“不是真跳。”谢以安解释,“断魂崖我十年前去过,崖壁上有个天然的平台,很隐蔽,从上面看不见。我们可以从那里绕过去,避开影卫的搜索。”
“你怎么知道?”
“师父带我采药时发现的。”谢以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怀念,“那时崖壁上长着一株百年灵芝,师父想采,但位置太险。我们找了三天,终于发现了那个平台,从那里攀上去,采到了灵芝。”
叶杲州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你师父……带你去过很多地方。”
“嗯。”谢以安点头,“十年,走遍大江南北。他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医者更该如此。只有见过天地万物,才能理解人体奥秘。”
他的声音在黑暗中有种奇异的温柔。叶杲州静静听着,忽然问:“你师父……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谢以安在第二十四章简单提过,但说得不多。此刻在黑暗的山洞里,在刚刚躲过追杀的惊险之后,他似乎有了倾诉的欲望。
“他是个怪人。”谢以安缓缓道,“江湖上都说他性情古怪,救人全凭心情。有时候分文不取救个乞丐,有时候万金难求见死不救。有人说他是圣手,有人说他是魔头。”
他顿了顿:“但对我来说,他只是师父。严格,但真心为我好。我五岁被他捡到,那时我快饿死了,倒在路边。他看了我一眼,说‘这小子眼神不错,带回去试试’。就这么一句话,我成了他的徒弟。”
“他教我医术毒术,也教我做人道理。他说,医者仁心,但仁心不是滥好心。该救的人救,该死的人杀。分辨该救和该死,是医者最大的修行。”
叶杲州想起谢以安之前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听来,更能理解其中的深意。
“他死的时候,”谢以安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十八岁,已经出师了。千机散的毒发作得很慢,他撑了三个月。那三个月,我试了所有能想到的办法,翻遍了所有医书,甚至去求那些所谓的名医圣手……但没人能解千机散。我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一天天衰弱下去,最后……”
他没有说下去。但叶杲州懂。那种无力感,那种眼睁睁看着至亲之人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的痛苦,他懂。
“他最后是自己了断的。”谢以安继续说,声音很平静,但叶杲州听出了里面的颤抖,“用金针刺破心脉。他说,他宁愿痛快地死,也不愿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但他又说,‘以安,师父对不住你,留你一个人在这世上。但有些路,你得自己走’。”
山洞里一片死寂。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和洞外隐约的风声。
许久,叶杲州才开口:“所以你一直在查真相?为你师父报仇?”
“十年。”谢以安说,“我查了十年。查秦晖的罪证,查厉万愁的下落,查当年那场阴谋的真相。但秦晖势力太大,厉万愁藏得太深,我一直没有进展。直到三年前,江湖上出现几起离奇命案,所有线索都指向沧州,指向叶家。”
他转向叶杲州的方向,虽然黑暗中看不见,但叶杲州能感觉到他的目光:“所以我去了沧州,暗中观察了半年。你父亲叶擎天,似乎也在查同样的事。但我还没找到机会接触他,叶家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