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张家是赌徒，她何尝不是赌徒。

张起灵感觉到了她的紧绷，这次倒没有用那么高段位的安慰方法了，他只是过来把她从餐桌边挖起来，抱着坐到沙发上去。

柔软的布料和温暖的人，一下子让张池殷安定了下来。许久之后，她终于渐渐放松下来，轻轻开口。

“张起灵。对你来说，家族是什么？”

张起灵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她并不是在问他。她是在问另一个“张起灵”。

“是一个姓氏？是一本族谱？是责任和秘密？还是……”她的目光掠过这套房子里属于他们两个人共同生活的细微痕迹，“还是只是……一群恰好血脉相连，一起在泥潭里打过滚，如今只想找个地方喘口气的人？”

她的语气很平静，甚至带着点探讨的意味，而不是控诉或感慨。

“归墟很重要，”她继续说道，“它关系到很多人的生死。我们也投入了很多很多年，但是……”

时代是会变的。归墟并不属于张家，迟早，越来越多的人会参与这件事。它是巨大的诱惑——但不是所有人都这么想。

她抬起头，直视张起灵的眼睛：“我们还要像以前那样，把它当成整个‘张家’必须世代背负、探寻、试图掌控的东西吗？还要为了守住它，把所有人都压在棋盘上，一代代重复同样的牺牲和隐秘吗？”

张池殷用姜小满证明给自己看，不需要。人不一定永远都要背着那份责任。说到底这份责任究竟是谁安排给谁的？为什么要背？

以前她会说，因为我有资格。

她有资格，所以她要去做那个族长。

但是真的如此吗？

如果张家没有她，会怎么样？如果张起灵没有她，会怎么样？

——不会怎么样的。他们或许会变。张家会被削弱的更厉害，被彻底打成散沙。张起灵会更沉默，张家为了更好的使用这把刀，一定会把他教成一块石头。

但他们会找到另一条出路。

没有张家，世界和终极也会找到另一条出路的。

“你想怎么做？”张起灵没有回答，只是把问题又还了回来，但语气里是真正的询问，而非试探。

张池殷一直在问他。但张起灵知道她问的是过去的她自己——你在这样的家族里长大，学着这样的处事方式，继承着这样的历史，背负着这样的责任。你愿意彻底摘下来吗，你愿意过你自己的生活吗？

这个问题不需要张起灵回答。她自己，姜小满，已经回答过了。

张池殷知道他听懂了。她笑着说：“这最后一把，推完，就结束吧。”

从此以后，没有张家。家还在，但不再是作为枷锁，而是作为……一个标识。告诉那些还在外面的族人，如果他们遇到解决不了的、和过去那些破事相关的麻烦，有个地方可以回头问问。

她说完，看着张起灵：“你觉得呢？这样的‘家’，是你愿意看到的未来吗？”

张起灵一点犹豫都没有，仿佛就是在等张池殷说出这句话，很轻地点了下头。

“可以。”

两位族长轻描淡写敲定了家族的末路这件事很快就小范围的传开了。张海露觉得不能自己一个人崩溃，于是半拉半拽的把张海客张海望一起全都拉来，请两位族长好好传达了一下张家目前最新的前进方向。

——主要是让另俩人看看你们小族长又在发疯。

张海客接受度良好。开玩笑，他早都认识她了，说实话他第一次收到消息说张池殷把她自己给折腾“没了”的时候，他第一反应不是“完蛋了，家里最后一个脑子好的也失忆了”而是“她又在搞什么大事”。在他印象里，张池殷的一生一直都在打破什么东西，以至于当她现在打破她自己的时候，他一点都不奇怪。

所以现在要打破张家一直以来坚守的底层逻辑，也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了。

更何况，这也不是坏事。能好好活着，谁愿意去送死啊。

张海望？张海望就是她池姐无脑的拥簇者，池姐说啥她都说好，此人意见不做参考。

于是最后，仍旧是张海露承担了全部的震惊。她甚至破罐破摔的想，掀吧，掀吧，她也想掀！

张海客见过他们、留了联系方式后就回国外去了，照他的话说是，张海杏没人盯着会上天。但他跟张海露一样担心张池殷把自己浪死，所以他把张海楼送过来了——张池殷对此十分头痛。

张池殷跟他关系不是很好，倒不是性格不合或者是其他的原因。张池殷对于所有张海楼这样被人为赋予长生的人都有一种愧疚，因此每次看见他的时候，端着也不是，不端也不是，总是匆匆忙忙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就散了。一度让张海楼觉得张池殷是不是对他有意见。

当然，这次没有产生误会。因为张池殷还来不及端起她的架子，张海露就对张海楼的回归表示出十足的欢迎，几乎是迫不及待地传达了两位族长敲定的新的家族方针——快到张池殷觉得她就是铆足了劲想看另一个人和她一样被震惊到哑口无言只能鼓掌的样子。

可惜，张海楼确实鼓掌了，但是是给张起灵鼓掌，这是个族长吹：“我觉得挺好！那族长我是不是可以修个族谱啥的，也是个纪念嘛！以后万一我们要搞点别的什么，还能做花名册呢。”

一边的小族长吹张海望秒速跟上，一起鼓掌：“小楼哥说得好有道理啊！”

张海露:搞点别的？搞点啥？上市公司吗？来个正常人吧！！

在连续挫败三次后，唯一的正常人张海露已经放弃挣扎了。她想了想给小族长端茶倒水洗桃子的张起灵，算了，上梁不正下梁歪，族长都没开口，她着什么急。没救了，就这样吧。

于是她继续双重社畜，白天上班，晚上给张池殷上班。她上次交给张池殷两份极危，这几天一直在收集相关信息。开玩笑，她怎么能让俩族长——主要是张池殷——一无所知出发？她会被张海望烦死。

在以前分身乏术沟通不便的时候，副手是很重要的位置，但是现在这个时代了，什么事儿是一通电话解决不了的？再说了，就张海望那个脑子，张海露一直认为张池殷留她只是担心她没张海顾看着会被人骗。

而且想给张池殷打下手？先打过张起灵再说吧。张海露恶意满满地嘲讽。

瞧瞧，正说着张海望的脑子呢，本人就出现了。

张海露把近段时间调查的资料整合拿来给张池殷，结果一进门就听见张海望在耍赖：“我不！我就要跟池姐住！”

张海露那一瞬间很想发消息给张海楼：有乐子看，速来。

张池殷好声好气地说家里住不下，张海望不吃这套，非指着次卧说那不就有一个吗。张海露看着一边儿神游天外的张起灵，心说我要是你，我这会儿就答应她，然后跟她说，那我去跟你小族长睡一张床。

张起灵显然没有她这么“恶劣”，他只是装听不见。

看到张池殷的求助眼神之后，张海露大发善心，拎走了张海望。到了楼下，她确定周围没人之后，才拍拍张海望，语重心长地说：“少往他俩面前凑，懂吗？”

张海望一脸懵：“为啥？我不是池姐的副手吗？我就要照顾她呀？”

张海露多看了她两眼，确定她是真的这么认为，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解释。

不是，这都没看出来啊？张海顾你俩出生的时候是不是嗑产床了？

她拍拍张海望：“你都老大不小了，找个对象吧。”说不定找个对象就看得懂了。

“可我喜欢比我大的怎么办？”

“……那挺难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