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起灵的喉结动了动,但没说话。
“你在那扇门后面,”张池殷替他回答了,“‘让我的时间停下’。多伟大啊族长。问题是人家浙二整个肿瘤科都快住我病房里了,我能活着站在这,是人家的功劳,你得谢谢他们。”
她又往前逼近一步,几乎要贴到他身上: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做。我没说你不对。但是为什么不跟我说句实话?跟我说一声努把力等你回来?”
她的眼睛红了,但没有眼泪:
“你就真不怕我没活下来,躺进那块墓碑底下?”
张起灵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不是去抱她,而是握住了她紧攥成拳的手。
他的手很稳,掌心温热。
“怕。”他说。
张池殷想抽回手,但他握得很紧。
“怕的。”张起灵的声音依然很平,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下不为例。”
张池殷瞪着他,胸膛因为愤怒而起伏。她想骂人,想打他,想咬他——就像十年间无数次想的那样。但最终,她只是狠狠甩开他的手。
“说句‘下不为例’就完了?”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张起灵,你是不是觉得,只要人回来了,别的就都不重要了?”
“重要。”张起灵说。
“哟,什么重要?”
张起灵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你重要。”
张池殷的背影僵住了。
“你活下来重要。”张起灵继续说,语气是一贯的平淡,但字字清晰,“你能吃饭重要。腿不疼了重要。现在站在这里骂我……也重要。”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身后,很近,但没有碰她:
“所以,对不起。”
张池殷没说话。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远处城市的喧嚣。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有些哑:
“再有下次,我就真的不等你了。”
“不会。”张起灵说。
“我说真的。”张池殷转过身,看着他,眼神锐利,“你要是再敢不告而别,我就……我就搬家。让你回来也找不到。你知道我做得到的。”
张起灵看着她,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好。”
张池殷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忽然泄了气似的,肩膀垮了下来。
“烦人。”她低声骂了一句,抬手揉了揉眼睛。
张起灵这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她没有躲。
“还生气吗?”他问。
张池殷拍开他的手:“气。气得很。所以你今晚睡沙发。”
但她说完,却往前走了一步,靠在了他怀里。
张起灵立刻收紧手臂,把她牢牢抱住。
这一次,她没有挣扎。
“下次,”她把脸埋在他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再有事,必须跟我商量。”
“嗯。”
“不许自己决定。”
“好。”
“工资卡扣一年。”
“……嗯。”
张池殷抬起头,瞪他:“犹豫什么?不乐意?”
张起灵摇头:“没有。”他什么时候有工资卡了?气糊涂了?算了,先答应再说。
张池殷这才满意地哼了一声,重新靠回去。
窗外,城市的灯火依旧璀璨。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的霓虹透进来一点微光。
张起灵抱着她,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
他想,有些话还是没说出口。
比如他在青铜门里听到她的声音——不是真的听到,是那种血脉相连的感应。比如他知道她什么时候做了手术,什么时候最难熬,什么时候开始好转。
但那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她在这里,在他怀里。
还在生气,但肯让他抱。
“张起灵。”怀里的人忽然开口。
“嗯?”
“你身上什么味道?”张池殷吸了吸鼻子,“直接从长白山回来的?”
“……嗯。”
“洗个澡去。”她推开他,“弄得我也一身土味。”
张起灵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她:“一起?”
张池殷瞪他一眼:“想得美。自己去。”
等张起灵洗完澡出来,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昏黄的光线笼罩着阳台那一片区域。张池殷已经换了身浅灰色的家居服,正坐在茶台边,手撑着下巴,看着窗外出神。茶台上的水壶冒着热气,但茶具还是冷的——显然她只是烧了水,还没开始泡。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浴室的水汽让他头发微湿,几缕黑发贴在额前,和平日里一丝不苟的样子不太一样。
“洗完了?”她问。
“嗯。”张起灵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
张池殷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饿了没?晚上……算了,我不想做饭。”
她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叫点吃的吧,你想吃什么?”
张起灵看着她熟练地操作手机——这十年,这个世界变化很大,她适应得很好。他沉默了几秒,说:“你定。”
“那就……粥吧。”张池殷继续在手机上点着,“我知道一家店,砂锅粥做得不错,晚上还开着。”
她下单,付款,然后把手机放回茶台上,动作一气呵成。
“半小时送到。”她说。
客厅里又安静下来。水壶里的水快要烧干了,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张起灵起身去厨房,重新烧了一壶水。等他端着新烧开的水壶回来时,张池殷正在摆弄那套茶具。
“这套茶具,”他开口,把水壶放在茶台上,“什么时候买的?”
张池殷的目光落在那些青瓷上。灯光下,釉色温润得像玉。
“前年。”她说,“吴邪送的,说是祝贺我‘重生’。”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张起灵听懂了。他拿起一只茶杯,仔细看了看。杯壁很薄,透光,边缘有一道浅浅的冰裂纹。
“挺好。”他说。
“嗯。”张池殷应了一声,接过他手里的水壶,开始泡茶。
温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熟练得像做过千百遍。普洱茶香弥漫开来,陈年的味道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
她倒了两杯,推给他一杯。
张起灵端起杯子,没有马上喝,只是看着杯中深红的茶汤。茶水在青瓷杯里显得格外浓郁,像凝固的血,又像……时间。
“尝尝。”张池殷说。
张起灵抿了一口。茶很好,口感顺滑,回甘悠长。但他尝到的,更多是别的东西——是这十年里,她一个人坐在这里泡茶、养病、等他回来的味道。
“怎么样?”张池殷问,自己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好。”他说。
张池殷笑了笑,没说话,继续喝茶。
窗外,城市的夜晚依旧喧闹。车流声、人声、远处的音乐声,混在一起,像这个城市永不停歇的脉搏。
十年很长,长得足够改变很多事情。
十年也很短,短得好像昨天才刚刚分别。
张起灵想,从明天开始,要买些花来放在阳台上。要问问吴邪附近哪里有好吃的早点铺子。要给浙二再送个锦旗,虽然他敢肯定其他人已经送过了,那也要送。
要……要和她一起,重新学会怎么过日子。
过去终究是过去了,重要的是现在。茶是热的,手是握着的,人在这里。
至于以后……
以后还很长,可以慢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