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族长。”霍仙姑开口,声音慢悠悠的,“吴老狗家的孙子,胆子倒是肥得很。”
张池殷笑了一下,在霍仙姑身边坐下。两人隔着一张小几的距离,霍仙姑身上淡淡的檀香味飘过来,混着包厢里未散的茶香。
“孩子还小,”张池殷轻描淡写地说,“不懂事。”
“小?”霍仙姑拖长了调子,茶杯在指尖转了转,“二十好几的人了,也就你觉得他小。”
她抿了口茶,视线在张池殷脸上扫了一圈,笑意更深了:“小族长这么多年,怎么还护短呢。”
“不是护短。”张池殷面不改色,“实话实说。年轻人,血气方刚,难免冲动。”
霍仙姑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出声来。那笑声里带着点老友间的熟稔,又掺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行,吴家那小子算孩子。”霍仙姑慢悠悠地说,“那你家的族长呢?也‘孩子还小’?”
张池殷的呼吸滞了一下。她就知道。从她跟霍仙姑开口说要来新月饭店那会儿她就知道。
她看着霍仙姑,对方脸上的笑容明晃晃的,就差把“我可等着你这话呢”写在脸上了。霍仙姑从二楼看得清清楚楚——谁先跳下去的,谁先动的手,谁打得最狠,谁最后那架势差点没把房顶掀了。
“他……”张池殷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
霍仙姑也不催,就端着茶杯笑眯眯地看着她,那眼神像是在说:编,接着编,我看你能编出什么花来。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尽头电梯运行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张池殷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难得带了点无奈:“他……情况特殊。”
“哦?”霍仙姑挑眉,尾音扬得高高的,“多特殊?特殊到可以在我这儿拆桌子砸瓶子,特殊到可以把我的人放倒一片——小族长,我可是亲眼瞧见的,你家那位最后那下,差点没把人小解的喉结戳个窟窿。”
张池殷抿了抿唇。
她知道霍仙姑不是真计较——真计较的人不会是这个语气。霍仙姑是在调侃她,顺便提醒她今晚这事得有个说法,抢东西的人是从她包厢跳下去的,霍家的脸面就不能白丢。
“损失我赔。”张池殷说,“双倍。”
霍仙姑放下茶杯,瓷器碰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摆摆手,那架势像是在打发什么不值一提的小事。
“小族长,”她说,语气里带着点老友间的调侃,“我不是要钱。我是好奇。”
张池殷看着她,没接话。
“我是好奇,”霍仙姑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压低了些,却更显得戏谑,“你家那位族长,今晚这身打扮,这场面……太扎眼了。怎么,不再穿那身黑不溜秋的连帽衫了?”
张池殷的嘴角抽了抽,唰地坐正了:我真以为你要说什么正事!
霍仙姑看着她这反应,笑得更欢了:“那身西装谁挑的?眼光不错啊,肩是肩腰是腰腿是腿的——就是可惜了,好好一套衣裳,被他穿出了要杀人的架势。”
这话说得直白又损。张池殷深吸一口气,决定不接这个话茬。
“三姑娘,”她正色道,“今晚的事,我会处理。”
“怎么处理?”霍仙姑笑吟吟的,根本没打算放过她,“让他别再穿西装?还是让他下次打架前先脱了外套?——哎,说起来,他解外套那下倒是挺利索。”
张池殷闭了闭眼。风水轮流转今年到她家,没有吴老狗拖后腿,霍三姑娘跟她打的有来有回。
看到她吃瘪,霍仙姑乐的不得了。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渐渐散去的人群。
“小族长,”她背对着张池殷,似乎还是在闲聊,“你家那位族长,今晚打人的时候,一直在看二楼——起码三次。”
张池殷的呼吸停了半拍。
“看的是你那个包厢的方向。”霍仙姑转过身,目光落在张池殷脸上,“他在找什么?或者说……在找谁?”
包厢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池殷沉默了很久,久到霍仙姑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她才轻声开口:“他看见了。”
“看见什么?”
“看见我在看他。”
什么时候注意到的,不确定,但绝对不是她笑的那会儿。他早都注意到了。
——甚至,他可能一进来就注意到了。
霍仙姑愣了愣,随即笑出声来。笑声很轻,但在安静的包厢里格外清晰,格外促狭。
“难怪。”她说。
张池殷没接话。她走到窗边,站在霍仙姑身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大厅。服务员正在收拾残局,破碎的瓷片被扫进簸箕,翻倒的桌椅被扶正。一切都将恢复原样,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变了不少。”霍仙姑忽然说。
张池殷侧头看她。
“以前在老四那见他的时候,还不是这样。”霍仙姑回忆着,“那时候木头得很。像个人偶,谁牵着线就动一下。现在不一样了。”
她顿了顿,补充道:“凶多了。”
张池殷的嘴角弯了弯:“是吗。”
“你教的?”霍仙姑问。
“不是。”张池殷说,“他自己长的。”
霍仙姑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小族长,有些话不该我说。但你既然护着他,就得护到底。今晚这事,我会压下去,但压不了多久。他现在太显眼了,跟你不一样。迟早会有人发现的。”
“我知道。”张池殷说,“谢谢三姑娘。”
“不用谢。”霍仙姑摆摆手,“你帮过我,也帮过小玲,这辈子都是我们的恩人。”
她转身走回桌边,重新端起茶杯:“不过损失还是照赔吧,单子我明天让人送到你那儿。至于其他的……您也有数。”
张池殷点点头,转身准备离开。
“对了,”霍仙姑在她身后说,“他那身西装,到底谁买的?”
张池殷脚步一顿:“……胖子。”
“哪个胖子?”
“王胖子。”
霍仙姑想了想:“哦,王凯旋。眼光不错。”
张池殷没接话,推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慢慢地走着,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声音。走到电梯口时,她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霍仙姑包厢的方向。
门已经关上了。
她按下电梯按钮,金属门缓缓打开。走进去时,她忽然想起霍仙姑最后那句话。
眼光不错。
她看着电梯镜面里自己的倒影,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
是挺不错的。
电梯下行,数字一层层跳动。张池殷靠在厢壁上,闭上眼睛。
今晚他看见她了。虽然隔着竹帘,虽然只有一瞬,但他看见了。
意外之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