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张池殷,就隐身在这些研究背后,适时地提供一点“线索”,引导研究方向。
这个过程花了五年。
五年里,吴邪从一开始的磕磕绊绊成长到把汪家按着打,张家的“下桌”计划也越来越清晰。张池殷的身体越来越好,张海楼再也不用担心她不需要谁来刺杀,自己就一口气没上来了。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保护的病号,而是重新变回了那个运筹帷幄的张家小族长——只是这次,她为张家谋划的,是一条前所未有的新路。
终于,在张起灵进入青铜门的第七年,事情有了突破性进展。
研究小组在秦岭区域发现了一处“异常信息节点”。经过多方验证,他们确认这个节点的存在已经超过了人类有记载的历史,而且它的影响范围正在缓慢扩大。
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这个节点似乎具有某种“意识”——不是人类意义上的意识,而是一种基于信息反馈的自组织能力。就像你往池塘里丢一块石头,水面会泛起波澜,于是在下一次你要丢石头的时候,水面躲开了。
这个发现立刻引起了高层的重视。一个跨部门的特别工作组成立了。而张池殷,作为最早提出相关假设的“民间专家”,也被邀请加入了工作组——当然,是以顾问的身份。
第一次正式会议在北京召开。张池殷带着张海露一起参加。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地质学家、信息科学家、物理学家、还有几个穿着军装的中年人。气氛严肃得让张海露手心冒汗。
但张池殷很淡定。这有什么,抗战那会儿更大的场合也不是没见过。她站起来,打开投影仪,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复杂的关系图。
“各位好,我是张池殷。”她的声音虽然还透着重病初愈的虚弱,但平稳清晰,“今天我想和大家分享一些……我们家族几代人积累的观察和思考。”
她没有隐瞒。至少,没有隐瞒太多。她讲述了张家对“归墟”系统的观察历史,讲述了那些墟枢的存在,讲述了信息网络的可能性。
但她巧妙地避开了所有超自然的部分。她把麒麟血解释为“一种罕见的遗传特征,可能影响个体对特定信息场的敏感性”,把失魂症解释为“信息过载导致的精神保护机制”,把青铜门解释为“一个特殊的、可能通往系统核心的通道”。
她说的一切都有数据支撑——书楼几百年的记录,被整理成了严谨的科学报告。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撼了。
“所以,”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推了推眼镜,“你的意思是,在我国境内,存在一个我们从未意识到的、巨大的、有自组织能力的信息生态系统?”
“是的。”张池殷点头,“而且我认为,它可能处于某种不稳定状态。我们的观察显示,近几十年来,它的活跃度虽然十分平稳,但却会周期性的出现一个峰值,而这个峰值出现的间隔时间正在缩短。如果不加以干预,可能会有一些我们不想看到的后果。”
“干预?”一位军方代表皱起眉,“怎么干预?”
“这就是我今天想说的第二件事。”张池殷切换了幻灯片,“我们认为,最好的方式不是对抗,而是合作和引导。”
“合作和引导?”
“对。”张池殷认真地说,“这个系统——我们姑且称之为‘归墟’——它没有恶意,它只是一种存在。就像山,就像河,就像生态系统。但它可能稍微聪明一点:它想学习。所以它会‘索求’。也就是这些波峰。我们不能消灭它,但我们可以研究它,理解它,引导它,然后……和它共存。”
“而我们家族,”她顿了顿,“因为特殊的遗传特征和历史原因,可能是目前最了解它、也最适合与它‘沟通’的一群人。”
接下来的谈判持续了整整一年。
张海露后来回忆说,那一年她瘦了十斤,头发掉了一大把。每天不是在开会,就是在准备开会的材料。她要解释张家的历史,要解释麒麟血的特殊性,要解释为什么张家要“下桌”,要争取移交所有资料后张家还能保留什么。
但站在她身后的张池殷始终很稳。她像一个最精明的商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让步,什么时候该坚持。
最后达成的协议是:
张家移交所有关于归墟的历史资料和观察数据,包括书楼的大部分核心档案。
国家成立国家特殊地质现象研究中心,直属于中央跨部门领导小组,负责归墟系统的研究和管理,张家核心成员可以按照自身意愿加入,提供专业支持。
麒麟血携带者——全国范围内已确认的——都被纳入特殊人才库,按个人意愿、根据各自能力安排相应岗位。
张家保留部分监测功能,主要作为技术支持的补充。
所有相关人员签署最高级别的保密协议。
而作为这一切的推动者和主要谈判者,张池殷获得了一个特殊的职位:“归墟系统特别顾问”,直接对最高领导小组负责。她手底下是顾问组,目前编制只有一个:青铜门里那位。
张起灵听完张池殷的讲述,没说话,看着手里的合同发呆。张池殷知道这是他过载了,没法处理信息。她拍了拍张起灵,靠在他肩膀上:“很奇怪吗,咱们十年前不就说好了?”
说是说好了,但没说到这一步啊——张池殷发誓自己从张起灵的眼神里读出了这句话。她又笑了,肩膀轻轻颤抖着。
“你得请胖子吃饭,要不是他,我可能还得再纠结几年。虽然确实给他们吓得够呛,你是没见到露露同手同脚的样子。”
但是结果多好啊。所有人都能躺平了,不用担心归墟,不用担心仇家。仇家?以前那些仇家——还活着的——现在想动他们,得先问问上头同不同意。
张起灵还是没说话。张池殷也没有打扰他,自己去泡了杯茶,摸了本书来看。
过了很久,张起灵开口了:“国家公务员?”
“差不多。”张池殷笑眯眯地说,“不过你当不存在就行了。没事不会找你,找你就是有大事。每个月还会往你卡里打工资。很省心。”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问:“其他人呢?”
“都安排好了。”张池殷说,“海露还是负责信息分析,毕竟张家的监测系统运转良好;海楼在安全评估和特别行动组,主要还是跑外勤多些;海客和海杏开了公司,业务之余还负责海外联络——毕竟他们在国外有资源。海望……”她顿了顿,“海望没参加,她说她不懂,‘我只负责小族长,不负责其他的’。”
她觉得这孩子不是不懂,是太懂了。
“吴邪和胖子呢?”
“吴邪现在是我们的‘民间联络员’,主要负责偶尔出来协调一些不方便官方出面的事。胖子……”张池殷笑了,“胖子是我们的‘后勤顾问’,说是要跟吴邪一起开个农家乐,给同志们提供一个放松身心的好去处。”
她敲了敲那份文件,看着张起灵,嘴角的弧度骄傲得不行:“怎么样族长,小族长这一手,有没有当年的风范?”
张起灵没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茧,但现在,那些茧已经开始慢慢变软了。
“所以,”张起灵说,“我得上班?”
这句话问得极其认真,甚至带着点罕见的、属于普通人的困惑,瞬间击中了张池殷的笑点。
“噗——哈哈哈哈!”她忍不住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倒在张起灵身上,“我的族长大人啊……你怎么就抓到这个重点了!”
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不容易止住笑,擦着眼角说:“没事儿,领导说了你不用去报道也不用去办公室,你就做你自己,有事儿单位会找你——对了,你的直属领导是我,开不开心?”
张起灵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嘴角微微上扬:“嗯。”
“那就签字吧,手续我跑了一个月呢,速度点,不然今年你是别想拿津贴了。他们别的都好,就是程序太慢。”张池殷把笔塞进他手里。
张起灵接过笔,在合同最后一页签下了自己的名字——张起灵。字迹依旧是他特有的那种工整而略带锋芒的风格,力透纸背。
张池殷满意地收起合同,突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的工作证我也帮你领了。要看吗?”
她从书房拿出一个深蓝色的证件套。打开,里面是一张崭新的工作证。照片是张池殷不知道什么时候偷拍的——张起灵站在阳台上的侧影,阳光洒在他身上,整个人看起来难得的柔和。
姓名:张起灵
单位:国家特殊地质现象研究中心
职务:高级技术顾问
编号:TSG-001
张起灵看着工作证,久久没有说话。张池殷也没有说话,坐在一边静静地看他。
很久之后,他把工作证收好,靠在张池殷身上。
窗外,夕阳西下,整座城市笼罩在温暖的金色光线里。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近处有邻居做饭的香味飘来。
一切都平常得不能再平常。
张家退休了。
但张家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