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蒙蒙亮,两个嬷嬷便如约而至。
二人皆是鬓发微霜,衣着素净却浆洗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神色沉稳干练,一看便是常年打理中馈的老手。
见了叶羡,二人齐齐屈膝行礼,声音恭谨又不失分寸:“老奴见过少夫人,往后便由老奴二人辅佐少夫人打理府中内务账目,定当尽心竭力。”
叶羡连忙上前一步将她们扶起,温声笑道:“嬷嬷快请起,不必多礼。我初掌中馈,诸多事宜尚不熟悉,往后管家对账的本事,还要劳烦二位嬷嬷多多点拨。”
二位嬷嬷应了声“不敢当”,当下便让人搬来沉甸甸的木匣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田庄、商铺的流水账册,泛黄的纸页上字迹工整,密密麻麻记满了进项出项。
二人不敢怠慢,当即翻开最顶上一本田庄账册,手把手教她对账、核进项、查纰漏。
“少夫人您看,咱们府下有七处田庄,庄户交租分粮与银两种,丰年按九成缴,中等年成八成,若是遇了水旱灾年,便按五成折缴,此处必得对照庄头递上来的收成记录,一一核对无误才算过关。”年长些的张嬷嬷指着账册上的字迹细细讲解,指尖点过“斗石”“两钱”的标注。
叶羡凝神颔首,目光紧紧锁在账册上。
可满眼陌生的计量单位看得她头晕脑胀,指尖捏着算盘珠,笨拙得很,噼里啪啦拨弄半天,算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指尖发酸发麻,待报出总数时,却与账册上的记录对不上分毫。
她懊恼地揉着发酸的手腕,肩膀垮下来,对着算盘皱着眉小声嘟囔:“怎的比先前看商号的流水账还难?又是折粮又是兑银,绕来绕去竟算糊涂了。”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余一白恰好从外归来。
掀帘进门时,一眼便瞧见叶羡苦着脸蹙着眉,盯着算盘犯愁的模样,二位嬷嬷正耐着性子在旁反复提点,他脚步顿了顿,忍不住迈步走了过去。
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点在账册一处不起眼的标注上,声音温朗:“此处庄户种的是旱地,去年夏里遭了大旱,收成折损过半,租子本就该折半收缴,你却按足额算了,总数自然对不上。”
叶羡猛地一愣,顺着他指尖看去,果然见账册边角处写着“旱田歉收”四字,只是字迹极淡,竟半点没留意。
她顿时满脸懊恼,拍了下额头:“哎呀,竟漏看了这个!难怪算来算去都不对。”
余一白看着她懊恼又委屈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浅笑意,俯身靠近,温热的掌心轻轻覆在她握着算盘的手上。“别急,左进右出,先记大项再核小项,慢慢来。”
他的掌心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度,顺着她微凉的指尖教她拨弄算珠,动作轻缓又耐心。
指腹不经意间蹭过她纤细的指节,叶羡心头猛地一跳,指尖微僵却不敢挪开,只跟着他的动作慢慢拨珠,原本杂乱的噼啪声,竟渐渐变得规整起来。
二位嬷嬷何等通透,见状对视一眼,悄无声息地退到外间等候,贴心地留了二人独处的余地。
这般手把手教了半刻钟,叶羡才算摸清门路,待余一白收回手时,她指尖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暖意,脸颊悄悄染上薄红。
晌午时分歇晌,日头渐渐毒辣起来,叶羡捧着算错了好几处的账册,蹲在廊下的阴凉处唉声叹气。
丫鬟端来精致的桂花糕和杏仁茶,她瞧着也没半分胃口,只盯着账册上的错处发愁。
余一白寻过来时,便见她蔫蔫的模样。
他缓步走过去,递过一碗绿豆汤,瓷碗微凉。
“初学账目哪有不犯错的?横竖有嬷嬷帮衬,急什么。”
叶羡抬头接过,绿豆汤入口,眉眼瞬间舒展了些,却还是皱着眉道:“可嬷嬷们教得那般细致,我却总记错换算规矩,要么漏看灾情标注,这般笨拙,怕是要辜负你特意为我寻来好手的心意。”
“傻娖娖。”余一白失笑,索性蹲在她身旁,与她平齐。
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动作带着几分宠溺。
“我请嬷嬷来是帮你、教你,可不是来为难你的。万事循序渐进,慢慢来便是,我不急,你何须急?”
他的指尖微凉,触到鼻尖时泛起一阵轻痒,叶羡忍不住缩了缩鼻子。
正要开口,外头管事匆匆来报,神色焦急:“爷
二公子,少夫人,城西布庄的掌柜求见,说账目出了不小的亏空,实在查不明白,特来请示。”
叶羡眼睛骤然一亮,像是抓住了练手的好机会,当即站起身:“我去见他!正好用嬷嬷教的法子练练手,也好看看自己学的到底行不行!”
余一白挑眉看她,眼底满是笑意,故意逗她:“确定?那布庄掌柜是个混迹商场多年的老油条,怕是不好应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