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风遥犹自不肯信，又去测他呼吸，那处清清冷冷的，再无半点气息。

他以为这是一场恶作剧，抱着祁鸾双肩轻晃，手足无措地说：“你别吓我……”

却又乍然看见祁鸾后腰处的几点血痕，呼吸凝滞起来。

吕风遥的手颤抖起来，他摸了摸祁鸾后背，才发现这一直不让他碰的地方，有着非同寻常的起伏。

他不信邪，只道这是里衣纹理，等解了祁鸾衣带，将那白裳寸寸扯下，才看清背后情景。

那里有着一幅画，不，应当是一副绣图。

用金线做丝，绣的一副牡丹泣血。

那花扎根在祁鸾的皮肤里，无数针□□织网罗，成就一副举世无双的雍容牡丹。

吕风遥抖着凉透的指尖，去抠那花蕊，好似要证明这是贴上去的画作，而不是刺入皮肤的酷刑，他几番动作后不得所获，便去抠那刺绣边缘，那副疯狂的神态，好似这刺绣是什么降头或封印，只要除了它，就能让呼吸重回祁鸾体内。

他成功弄出几线针脚，但金线一带，便将祁鸾的皮肤一并扯破，暗红的血流淌下来，染上了白裳。

“阿鸾……我错了，我不碰你了，你别吓我。”他含着满眼的泪，去看祁鸾面庞，想得到他的一句回答。

但祁鸾已经死了。

他的生命离体而去，剩下的不过是一具空壳。

残留的体温在寒风里渐渐冷却，那双眼睛再也无法睁开。

吕风遥轻晃着他的肩膀，哀求般的：“你说说话啊，我们不是说好要回阳城的吗，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我现在就和你私奔，好不好？”他捧着祁鸾的脸，一字一字似渗了血：“我再也不会把你送到楚云留那里了，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

可祁鸾死了。

祁鸾死在这个荒凉凄冷的冬日，没有等来那件男装，也没能回到他的故土。

死亡是他的解脱，你知道吗？吕风遥。

吕风遥并不知晓，他只是紧紧拥着祁鸾的身体，像要把自己的血换成他的血，把自己的呼吸变成他的呼吸，把自己的命续成他的命。

他絮絮叨叨地说：“皇城破了，义军进城了，再也不会有人囚着你、困着你了，楚云留也会死的，他再也不能伤害你了。”

祁鸾听不见任何话，他的脑袋失去支撑，歪向一旁。

吕风遥睁大了双眸，泪水如珠滚滚而落，坠在祁鸾惨白的脸上，洇成一星绽放的水痕。

为什么要这样呢，他努力了这么多年，他拼尽所有才将这个人重新拥入怀中，怎么还没等他赎清罪过，就把他的爱人带走了呢。

祁鸾不该死啊！他什么都没做错，他连兔子都舍不得杀，他悬壶济世救死扶伤，他那么天真可爱。

让自己替他……是自己毁了诺，是自己抛弃了他，是自己把他送到深宫之中，是自己害得他一生凄苦，为什么死的不是自己呢？

吕风遥顶着满脸的泪，强挤出一丝笑颜，对祁鸾道：“阿鸾，阿鸾，我们不歇了，我们离开这里，好不好？”

“我们还没成亲，还没拜堂，还没浪迹天涯……”他抱着祁鸾起身，又身体一软倒了下来，跪在黄土之上。

他却好似入了魔，根本不顾自己膝上疼痛，执拗地想将祁鸾抱起，带着他离开。

又好似要逆着时光，回到初见的时候。

最好的时候。

那时自己身受重伤，又被血污迷了眼，对着祁鸾说了一句：“大……胆……”

祁鸾不知他身份，笑骂道：“都半死不活了，还在我面前耍什么威风呢！”

一晃眼，又看见祁鸾搞怪地凑到自己面前，说：“男女授受不亲，你碰了我的手，那我便是你的人了。只盼夫君以后善待奴家……”

“以身相许？”

当初的吕风遥满脸不愿，如今的吕风遥却痴痴地笑了起来，一路抱着祁鸾往外走，跌跌撞撞地几要站不稳，却仍在回着那个祁鸾的话：“好啊，以身相许，这可是你说的，不许反悔！”

他胸口巨震，一口鲜血就这样从喉咙里喷涌出来。

他吐完血后，仍要低头去看怀中的人，祁鸾沉沉闭着目，再也不会哭，再也不会笑，也不会叽叽喳喳围着他胡闹。

他死了。

为何不早些看清自己的心呢？

明明祁鸾已经入驻了自己心房，是自己一直计较他是个男人，一次次把他推远。本以为甩脱了包袱，却是将他推入了悬崖。

最后只能眼看他摔得粉身碎骨，连挽救都来不及。

“我们回京城吧，阿鸾。我帮你杀了他，好吗？那你会不会……稍微等我一等呢？”他做着许诺，抱着这轻若飘絮的可怜孩子，翻身上了马。

汗血宝马似也察觉了主人的悲伤，引颈长嘶，在吴国第一场雪来临之前，带着他们回返。

在第一片雪花落到祁鸾肩头时，吕风遥为他拢紧了披风。

他们认识了这许多年，最亲密的原是在军营的日子。

唯二的两次相拥，一次生离，一次死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