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返老宅的路上,沈确一直紧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
顾临舟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被带来,被带走,被囚禁,最后又自愿离开。如今再次踏上,心境已然不同。
车子驶入庄园时,顾临舟还是感到一阵熟悉的压抑感。那栋庞大的建筑依然矗立在阳光下,花园里的玫瑰依然盛开,但在他眼里,这里已经不再是一座牢笼,而是一个需要被正视的过去。
陈伯等在门口,神色凝重:“少爷,顾先生。”
“东西在哪?”沈确问,声音很稳,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紧绷的神经。
“在夫人以前的房间。”陈伯说,“我没敢动,等您来处理。”
苏婉的房间在三楼东侧,已经很多年没有人住过了。沈确推开门时,一股陈旧的气息扑面而来——不是灰尘,而是时间凝固的味道。
房间保持得很好,甚至可以说是完美地保持着女主人生前的样子。淡紫色的墙纸,白色的欧式家具,梳妆台上还摆着没开封的化妆品,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陈伯走到衣帽间,从最上层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木盒。盒子不大,深棕色,上面挂着一把小锁,已经锈迹斑斑。
“就是这个。”陈伯把盒子放在梳妆台上,“我在整理夫人的冬衣时发现的,藏在装围巾的抽屉夹层里。”
沈确走上前,拿起盒子仔细端详。锁很小,很旧,钥匙早就不知所踪。他看了看顾临舟,顾临舟轻轻点头。
沈确找来工具,小心地撬开了锁。
盒子打开的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三个年轻人站在一起,背景是某个大学校园,梧桐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左边的女孩笑得灿烂,眉眼温柔,是年轻的苏婉。右边的女孩气质清冷,但眼神明亮,是陆延的母亲陆晴。而站在中间的男人……
顾临舟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年轻时的沈振业。不是后来那个严厉冷漠的商业大亨,而是一个笑容阳光、眼神清澈的青年。他的手很自然地搭在两个女孩肩上,三个人看起来亲密无间。
“他们……”沈确的声音有些哑,“他们这么熟?”
继续往下翻,是更多照片。三人一起野餐,一起划船,一起毕业。在一张毕业照上,沈振业一手搂着苏婉,一手搂着陆晴,三个人都穿着学士服,笑得毫无阴霾。
照片下面是一叠信件。沈确拿起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娟秀的字迹写着:“给小婉,生日快乐。永远的好朋友,晴。”
他抽出信纸,开始阅读。顾临舟站在他身边,一起看。
信的内容很日常,是朋友间的问候和分享。陆晴在信里写她在国外留学的见闻,写对故乡的思念,写“你和振业要好好的”。字里行间透着真挚的友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越往后翻,信的内容开始变化。语气变得犹豫,字迹时而潦草时而工整,像是写信人在纠结什么。
其中一封信里,陆晴写道:
“小婉,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有些事,我藏在心里太久,快要憋疯了。但我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等我们都再成熟一些,等时机合适,我会告诉你一切。请你相信,无论发生什么,你永远是我最好的朋友。”
这封信的日期是二十五年前,苏婉和沈振业结婚前三个月。
沈确和顾临舟对视一眼,继续往下翻。
结婚请柬,婚礼照片,蜜月明信片……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很幸福。但在一张蜜月照片的背后,苏婉用钢笔写了一行小字:
“晴没有来。她说病了。但我知道不是。振业看起来很失望,但他不说。我们的友谊,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再往后的信件越来越少,间隔时间越来越长。从一个月一封,到三个月一封,到半年一封。语气也越来越客气,越来越疏离。
最后一封信,是二十年前,沈确三岁时。陆晴在信里写道:
“小婉,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有些事情,我们心知肚明,却永远无法说破。我选择了离开,你也选择了你的生活。这样很好。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大学时那些日子,我们三个一起做梦,一起说永远。真傻,哪有什么永远。”
“我结婚了,对方很好,很爱我。我怀孕了,是个男孩。我想给他取名‘延’,延续的延。不是延续仇恨,是延续……我也不知道延续什么。也许是延续那个还没开始就已经结束的梦。”
“小婉,好好照顾自己,好好照顾阿确。他是个好孩子,别让他变成我们这样的人——困在过去,无法向前。”
“永别了,我最好的朋友。陆晴。”
信到这里结束。沈确放下信纸,手在微微颤抖。顾临舟轻轻握住他的手,发现他的手冰凉。
“所以……”沈确的声音很低,“我妈和陆阿姨,曾经是最好的朋友。然后因为某件事决裂了。而那件事,和我爸有关。”
“而且陆阿姨选择了离开,结婚生子。”顾临舟补充,“但从信里看,她并不恨你妈妈,更像是……不得不离开。”
“那个‘某件事’是什么?”沈确皱眉,“为什么她们都不能说?”
顾临舟的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响起:
【关键线索:三角关系。但真相可能比三角更复杂。】
盒子最底下,是一本日记。深蓝色的皮质封面,边缘已经磨损,但没有锁。沈确犹豫了一下,看向顾临舟。
“要看吗?”他问,像是在寻求勇气。
“我们一起看。”顾临舟说。
沈确翻开日记。第一页的日期是三十年前,苏婉大学一年级。
最初的日记充满青春的活力和憧憬。苏婉写她的新朋友陆晴——“一个外冷内热的女孩,其实内心很柔软”;写她暗恋的学长沈振业——“像太阳一样耀眼,但太耀眼了,我不敢靠近”。
然后是大二,沈振业开始追求苏婉。日记里满是甜蜜的烦恼:“他今天又送我回宿舍了。晴说他对我是认真的,可是我不敢相信。我这么普通,他怎么会喜欢我?”
大三,苏婉和沈振业正式在一起。陆晴是第一个知道的人,她在日记里写道:“晴比我还高兴,她说我们是最般配的一对。可是有时候,我觉得晴看振业的眼神……有点奇怪。是我想多了吗?”
大四,毕业季。一篇日记让顾临舟和沈确都屏住了呼吸:
“今天发生了我人生中最可怕的事。我们三个去毕业旅行,住在山上的小旅馆。晚上喝了点酒,大家都醉了。我醒来时,发现自己和振业在床上……而晴睡在旁边的沙发上。我不记得发生了什么,但我们都衣衫不整。振业说他也不记得了,晴一直哭,不说话。”
“后来晴说,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但我们都知道,有些事情永远改变了。从那天起,晴就开始疏远我们。”
日记在这里停顿了几个月。再开始写时,语气已经完全不同:
“我怀孕了。振业说要负责,要结婚。我应该高兴,可是我只想哭。我不知道这个孩子是谁的。那晚我们都醉了,我什么都不记得。振业说孩子肯定是他的,让我别多想。可是晴看我的眼神……”
“今天去医院检查,医生说孩子很健康。我在走廊里碰到晴,她也来检查。她看起来瘦了很多,脸色苍白。我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最后她先转身走了。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她也怀孕了。”
沈确的手猛地一抖,日记差点掉在地上。顾临舟的心脏狂跳起来,一个可怕的猜测在脑海里成形。
他们继续往下看,但接下来的几页被撕掉了。再出现时,已经是苏婉和沈振业结婚后: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我给他取名‘确’,确定的‘确’。我需要某种确定性,来支撑我摇摇欲坠的人生。振业很高兴,他说这是他收到的最好的礼物。可是有时候,他看着孩子的眼神……很复杂。”
“晴也生了,是个男孩,取名‘延’。她嫁给了陆振华,一个比她大很多的男人。听说对她很好。这样也好,至少她有了归宿。”
“今天振业喝醉了,说了不该说的话。他说他一直知道,那晚其实是他和晴……但他不敢说,怕失去我。他说他很愧疚,对晴愧疚,对我愧疚。他说他会用一生来弥补。”
“我终于明白了。我的一生,我的婚姻,我的幸福,都建立在一个谎言和一场错误之上。而晴的一生,也被这场错误毁了。我们都是受害者,也都是帮凶。”
“最可怜的是孩子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却要承受这一切的后果。阿确,我的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妈妈给不了你一个健康的家庭,也给不了你一个清白的出身。”
日记到这里越来越零散,语气也越来越绝望。可以清楚地看到苏婉的抑郁症是如何一点点加重,如何从偶尔的情绪低落,发展到无法起床,无法进食,无法面对生活。
最后一篇日记,日期是她去世前一周:
“我撑不下去了。每天看着振业,我就想起那晚,想起晴,想起我们三个人是怎么一步步走到今天的。每天看着阿确,我就想,如果他知道真相,会不会恨我?恨我把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恨我给他这样的人生。”
“振业越来越像他父亲了——控制严厉,不容置疑。他在用他父亲教育他的方式教育阿确。我想阻止,但我没有力气。我连自己都救不了,怎么救儿子?”
“今天见到晴了,在商场偶然碰到。她老了很多,但眼神依然清澈。我们坐在咖啡厅里,两个小时,谁都没说话。最后离开时,她说:‘小婉,放下吧。为了孩子们,放下吧。’”
“我也想放下,可是怎么放?过去像鬼魂一样缠着我,夜夜入梦。梦里永远是那晚,永远是我们三个,永远是醒来的恐慌和无助。”
“也许死亡是唯一的解脱。对不起,阿确。妈妈爱你,但妈妈太软弱了。希望下辈子,我能做一个坚强的人,能好好保护你。”
日记到此结束。
房间里一片死寂。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但房间里仿佛笼罩着三十年前那个夜晚的阴影。
沈确呆呆地站着,手里还拿着日记本,但眼神已经空了。顾临舟的心揪成一团,他伸手想碰沈确,但沈确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烫到一样。
“所以……”沈确的声音破碎不堪,“我可能……不是我爸的儿子?”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手掌,仿佛第一次认识自己的身体:“我可能是……陆阿姨的儿子?陆延可能是我……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个猜测太惊人,但又合情合理。日记里模糊的暗示,苏婉的愧疚,沈振业复杂的眼神,陆晴的突然离开和仓促结婚……
一切都指向这个可能性。
“不一定。”顾临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日记写得很模糊,苏婉自己也不确定。而且如果真是这样,陆延为什么不知道?陆振华为什么会接受?”
“也许陆振华也不知道。”沈确的声音很轻,“也许这又是一个被掩盖的秘密。”
他放下日记,走到窗边,背对着顾临舟。肩膀在微微颤抖,但听不到哭声。顾临舟知道,沈确在压抑,用他父亲教他的方式——不哭,不闹,把一切情绪都吞下去。
“沈确。”顾临舟走到他身后,但没有碰他,“想哭就哭出来,没关系的。”
沈确摇头,声音嘶哑:“我哭不出来。我只是觉得……很荒唐。我的人生,我的痛苦,我对我爸的恨和愧疚,可能都是建立在一个错误的前提上。”
“但你的感受是真实的。”顾临舟说,“无论真相如何,你经历的那些痛苦,那些孤独,那些恐惧,都是真实的。真相不会抹杀那些。”
沈确转过身,眼眶通红,但没有眼泪:“哥,如果我真的不是沈家的孩子,那我这五年在坚持什么?我为了守住沈氏,做了那么多事,困住了你,也困住了我自己。如果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你守住的不只是一个姓氏。”顾临舟握住他的手,“你守住的是你母亲希望你守住的东西——一个家,一个归宿。无论血缘如何,沈振业养大了你,教育了你,你也认他是父亲。这就够了。”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抱住他,把脸埋在他肩上。这一次,顾临舟感觉到了温热的液体渗透了衣料。
沈确在哭,无声地,但全身都在颤抖。顾临舟紧紧抱住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窗外,阳光正好。花园里的玫瑰在风中摇曳,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时光掩埋的秘密。
而在这个尘封已久的房间里,一个被埋藏了三十年的真相终于重见天日。它不会让一切变得更好,但至少,它让迷雾散开了一些,让前路清晰了一些。
他们带着日记和信件离开了老宅。
回程的路上,沈确开车,但明显心不在焉。顾临舟几次想开口,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有些情绪需要时间消化,有些真相需要空间理解。
到家后,沈确径直进了书房,关上了门。顾临舟没有打扰他,而是去了厨房,准备晚餐。切菜的时候,他也在消化刚才看到的一切。
如果沈确真的不是沈振业的亲生儿子,那很多事情就有了新的解释。
为什么沈振业对沈确那么严厉,近乎苛刻?也许不只是望子成龙,还有深层的心理因素——看着一个可能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越来越像那个不该像的人。
为什么陆振华那么恨沈家,不惜伪造证据嫁祸?也许不只是商业竞争,还有被背叛的愤怒——娶了一个怀着别人孩子的女人,而这个孩子可能是自己死对头的血脉。
为什么陆延对沈确有种复杂的执念?也许不只是想取代他,还有血缘的吸引和排斥——一个可能是自己兄弟的人,却拥有本该属于自己的一切。
系统提示音再次响起:
【关键线索确认:沈确与陆延的血缘疑云。任务进度:50%。新目标:进行DNA鉴定确认真相。提示:真相可能带来更大的冲击。】
DNA鉴定。这是最直接的方法,但也最危险。如果结果证实了猜测,那么沈确的身份、继承权、甚至自我认知都会受到巨大冲击。
顾临舟犹豫了。他该鼓励沈确去做鉴定吗?还是该建议他放下过去,活在当下?
晚餐准备好了,沈确还没有出来。顾临舟去敲门,里面传来闷闷的声音:“进来。”
书房里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的光映着沈确的脸。他坐在椅子上,背对着门,面对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吃饭了。”顾临舟轻声说。
“我不饿。”沈确说,“哥,你先吃吧。”
顾临舟走到他身边,把手放在他肩上:“沈确,逃避解决不了问题。”
“我知道。”沈确的声音很疲惫,“我只是需要时间想想。如果去做鉴定,结果出来了,我该怎么办?如果我是陆晴的儿子,那我该怎么面对陆延?怎么面对沈氏?”
“你不需要马上做决定。”顾临舟说,“但你要知道,无论结果如何,你都是你。你经历的一切,你学到的一切,你爱的人和爱你的人,都不会因为一纸鉴定而改变。”
沈确转过头,看着顾临舟。屏幕的光在他脸上投下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脆弱而不确定。
“哥,你希望我去做鉴定吗?”
这个问题很关键。顾临舟想了想,诚实地说:“我希望你做能让你心安的決定。如果你觉得不知道真相会更痛苦,那就去查。如果你觉得知道了会更痛苦,那就暂时放下。但无论你选择什么,我都支持你。”
沈确沉默了。他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开始次第亮起,像地上的星星。
“我想知道。”他终于说,“即使真相会伤害我,我也想知道。我不想再活在谎言和猜测里了。”
“好。”顾临舟点头,“那我们想办法去做鉴定。但要小心,不能让陆延知道。”
“他不会知道的。”沈确的眼神变得坚定,“这件事,只有你我知道。”
第二天,沈确通过私人渠道安排了DNA鉴定。不是通过医院,而是通过一家高保密度的私人实验室,样本通过特殊渠道送达,结果直接发送到加密邮箱。
等待结果的三天,时间过得格外缓慢。
沈确表面上一切如常——处理工作,参加治疗,和顾临舟一起做饭、散步、看电影。但顾临舟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他睡得更少了,吃东西也心不在焉,偶尔会盯着某个地方出神。
第三天晚上,结果出来了。
沈确坐在书房电脑前,顾临舟站在他身后。加密邮件已经下载,附件是一个PDF文件,标题是“亲缘关系分析报告”。
“哥。”沈确的声音有些发颤,“你来开吧。我……”
顾临舟握住他的手:“我们一起看。”
他移动鼠标,点开了文件。
报告很专业,有很多数据和图表,但结论部分写得很清楚:
“样本A(沈确)与样本B(沈振业,已故)的Y染色体STR分型比对结果显示:不匹配,排除父子关系。”
“样本A(沈确)与样本C(陆晴,已故)的线粒体DNA序列比对结果显示:高度匹配,支持母子关系。”
“样本A(沈确)与样本D(陆延)的常染色体SNP分型比对结果显示:共享50%遗传物质,支持同母异父兄弟关系。”
房间里一片死寂。
屏幕的光冷冷地映着那些冰冷的文字。沈确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把那些字刻进脑海里。
顾临舟的心脏沉甸甸的。真相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沈确不是沈振业的儿子,但确实是陆晴的儿子。而陆延,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
这意味着,沈振业知道真相,但他还是把沈确养大了。陆振华可能也知道真相,所以他那么恨沈家。而陆延……他可能一直都知道,也可能一直被蒙在鼓里。
“原来如此。”沈确忽然笑了,但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原来我拼命想成为他的骄傲,拼命想证明自己配得上沈家的一切,都是徒劳。我根本就不是他的儿子。”
“但他还是爱你的。”顾临舟说,“他把你养大,教育你,把沈氏交给你。血缘不是一切。”
“是吗?”沈确转过头,眼睛通红,“如果他真的爱我,为什么那么对我?为什么把我关在地下室?为什么用那种方式‘教育’我?也许他一直都知道我不是他亲生的,所以他可以那样对我,因为他不在乎。”
这个猜测很残忍,但顾临舟无法反驳。如果沈振业知道沈确不是自己的儿子,那么他那些严厉到残酷的教育方式,可能确实掺杂了复杂的情绪——爱,愧疚,怨恨,失望。
“还有陆延。”沈确继续说,“他一直想毁了我,想取代我。现在我明白了——他可能觉得,沈家的一切本该是他的。因为他是陆晴和沈振业的儿子,而我……我甚至不知道我父亲是谁。”
报告只证实了沈确不是沈振业的儿子,是陆晴的儿子。但没有提供生父的信息。那晚的第三个当事人是谁?如果苏婉的猜测是对的,那沈确的生父可能就是沈振业——但鉴定结果推翻了这一点。
那么,沈确的父亲是谁?那个让苏婉和陆晴都怀孕的男人是谁?
又一个谜团。
顾临舟关掉报告,把沈确拉起来:“先别想了。你需要休息。”
“我睡不着。”沈确摇头,“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问题。我是谁?我从哪来?我这三十年的人生算什么?”
“你是沈确。”顾临舟认真地看着他,“是我的……家人。你从哪里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现在在哪里,要去哪里。”
沈确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抱住他,抱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浮木。
“哥,别离开我。”他的声音在颤抖,“我现在只有你了。沈家不是我的,陆家也不是我的。我什么都没有,只有你。”
“你还有你自己。”顾临舟轻声说,“你聪明,坚强,有能力。你建立了自己的事业,你走出了过去的阴影。这些是你自己的,不是任何人给的。”
“但如果连身份都是假的……”
“身份不是假的。”顾临舟打断他,“身份是你自己建立的。沈确这个名字,沈氏这个企业,都是你一点一点做起来的。血缘不能定义你,只有你能定义你自己。”
这番话似乎起了作用。沈确的颤抖渐渐平息,呼吸也平稳了些。但他没有松开手,反而抱得更紧了。
“今晚陪我睡。”他低声说,“我一个人会胡思乱想。”
“好。”顾临舟答应。
那晚,两人睡在同一张床上。沈确一直握着顾临舟的手,即使睡着了也没有松开。顾临舟看着他不安的睡颜,心里涌起复杂的情绪。
真相带来了答案,也带来了更多问题。但现在至少他们知道了方向——解开沈确生父之谜,理清陆延的真实动机,然后……找到属于沈确自己的路。
窗外月色朦胧。在这个真相大白的夜晚,顾临舟知道,他们的治愈之路又遇到了新的岔路口。
但这一次,他们不再是孤身一人。
DNA鉴定结果出来后的一周,沈确变得异常沉默。
他照常工作、治疗、生活,但话少了很多。顾临舟知道他在消化,在重新构建自我认知,所以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陪伴。
周明远医生在得知情况后,增加了治疗频率。每周三次,每次两小时,帮助沈确处理身份认同危机。
“失去身份感是创伤性的。”一次治疗中,周医生说,“尤其是当你发现,你以为的自己和真实的自己完全不同时。但沈确,你要记住:人是多面的,复杂的。你是沈振业养大的儿子,是陆晴的亲生儿子,是沈氏的总裁,是顾临舟的……家人。这些身份不冲突,它们共同构成了你。”
“但我不知道该以哪个身份为准。”沈确的声音透过视频传来,有些空洞,“在商场上,我是沈确,沈家的继承人。可是现在,这个身份是假的。在陆延面前,我是他同母异父的兄弟,可是我们互相仇恨。在哥面前……我也不知道我该是谁。”
顾临舟坐在旁边,握住他的手:“在我面前,你就是你。不需要任何标签。”
沈确转头看他,眼神里有感激,但更多的是迷茫。
治疗结束后,沈确忽然说:“哥,我想见陆延。”
顾临舟愣住了:“为什么?”
“有些话,我想当面问他。”沈确说,“他可能知道更多。关于我们的母亲,关于那晚,关于……我们的父亲。”
“太危险了。”顾临舟反对,“陆延现在态度不明,如果他知道鉴定结果……”
“他可能早就知道了。”沈确冷静地说,“你想,如果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那么执着于取代我?为什么要查五年前的事?也许他一直都知道,我们可能是兄弟,所以才那么矛盾——既想毁了我,又想……我不知道,也许想认我?”
这个推测不无道理。陆延的行为确实充满矛盾——一方面处处针对沈确,另一方面又似乎在试探什么。
“如果你一定要见,我陪你。”顾临舟说。
“不。”沈确摇头,“这次我要自己去。这是我和他之间的事。”
顾临舟还想反对,但看到沈确坚定的眼神,他知道沈确已经做出了决定。他能做的只有支持,并确保安全。
他们制定了详细的计划。见面地点选在一家高档酒店的会议室,赵岚律师陪同,顾临舟在隔壁房间等待,随时准备介入。沈确身上带着录音设备和定位器,手机保持通话状态,让顾临舟能听到对话。
陆延那边很爽快地答应了见面。时间定在两天后。
等待见面的那两天,沈确反而平静下来。他整理了所有已知的信息——日记、信件、鉴定报告、以及他对陆延行为的分析。他写了谈话要点,预演了可能的对话场景。
顾临舟看着他的准备工作,心里既担心又欣慰。担心的是见面可能带来的风险,欣慰的是沈确在处理危机时展现出的理性和力量。
这不再是五年前那个只能躲在黑暗中哭泣的少年,也不是半年前那个只能用控制来应对恐惧的男人。这是一个在创伤中成长起来,学着用健康方式面对问题的人。
见面那天,天气阴沉。顾临舟和沈确提前到达酒店,赵岚律师已经等在那里。
“陆延已经到了。”赵岚说,“在会议室。他一个人,没有带助理或保镖。”
沈确点头,深吸一口气,对顾临舟说:“哥,我进去了。”
“小心。”顾临舟握了握他的手,“记住,无论他说什么,你都不要激动。安全第一。”
“我知道。”
沈确走进会议室,顾临舟和赵岚进了隔壁房间。耳机里传来清晰的对话声。
“沈先生,准时。”陆延的声音传来,听起来很平静。
“陆先生。”沈确的声音也很稳,“感谢你愿意见面。”
“坐吧。”陆延说,“喝点什么?茶还是咖啡?”
“不用了。”沈确说,“我们直接谈吧。”
短暂的沉默。然后陆延说:“好。你想谈什么?”
“谈我们的母亲。”沈确直截了当,“谈苏婉和陆晴,谈三十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夜晚。”
耳机里,顾临舟听到陆延的呼吸顿了一下。
“你知道了多少?”陆延问,声音依然平静,但顾临舟听出了一丝紧张。
“我知道她们是最好的朋友,直到那晚。”沈确说,“我知道那晚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她们都怀孕了。我知道你是陆晴和沈振业的儿子,而我……是苏婉和另一个男人的儿子。”
长久的沉默。顾临舟在隔壁房间屏住呼吸,手心里全是汗。
终于,陆延笑了,但那笑声里没有愉悦,只有苦涩:“你查得真清楚。DNA鉴定?什么时候做的?”
“一周前。”沈确说,“所以你也早就知道了?”
“我知道得比你早。”陆延说,“十六岁那年,我妈病重,临终前告诉我的。她说她这辈子最后悔两件事——一是那晚喝醉了,二是后来嫁给了我父亲。”
“她说了什么?”
“她说,那晚他们三个都喝醉了,发生了不该发生的事。”陆延的声音低了下来,“她说她醒来时,发现自己和沈振业在一起,而苏婉睡在沙发上。她吓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后来苏婉也醒了,她们互相看着,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呢?”
“然后苏婉说她怀孕了,沈振业说要负责,要结婚。我妈也发现自己怀孕了,但她不敢说。她选择了离开,嫁给了我父亲——一个追求她很久的男人,比她大十五岁,但愿意接受她肚子里的孩子。”
顾临舟的心脏揪紧了。原来陆振华知道陆延不是自己的儿子,但还是娶了陆晴,接受了这个孩子。这解释了他为什么那么恨沈家——他爱的女人怀着别人的孩子,而那个男人娶了另一个女人。
“你父亲知道吗?”沈确问。
“知道。”陆延说,“他一直知道。但他爱我妈,所以他接受了。可他也恨沈振业,恨苏婉,恨整个沈家。他说沈家毁了他的人生,所以他要用一生来报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