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管家冷汗下来了。
“人情要顾,但不能不顾实际。”徐妙云放缓语气,“你去拟个新章程,把标准定清楚。有人问起,就说王府要节俭开支,为北上就藩做准备——这话也不算错。”
“是。”
李管家退下后,徐妙云继续看账。但看了一会儿,思绪就飘远了。
这两个月,她和朱棣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们依然分房而居——徐妙云坚持“合伙人”应该保持适当距离。但朱棣来她书房的次数明显多了,有时候是谈正事,有时候就是坐坐。
像那天晚上,他过来时她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身上披着他的披风,而他坐在对面看书,等她醒。
还有一次,她感冒了,他让太医来看,还亲自盯着她喝药。药苦,她皱眉,他居然变戏法似的从袖子里摸出块饴糖。
这些细节,一点一点,蚕食着她的心防。
徐妙云不得不承认,她对朱棣动心了。
不是对历史人物的好奇,不是对合作伙伴的欣赏,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的心动。会因为他靠近而心跳加速,会因为他的关心而暗自欢喜,会忍不住想象如果真有爱情……
“不行。”她喃喃自语,“徐妙云,清醒一点。”
他们是合伙人,是盟友,是未来帝后。唯独不能是相爱的人——至少,不能完全交付真心。历史摆在那里:永乐帝的后宫不止一人,帝王之爱,从来都是雨露均沾。
她承受不起那样的痛。
正想着,朱棣又来了。这次他脸色不太好。
“王爷怎么了?”徐妙云起身。
“父皇今日召见。”朱棣坐下,自己倒了杯茶,“问起王府的开支,说我最近‘太过节俭’,是不是对削藩有怨气。”
徐妙云心里一凛。朱元璋的猜忌,这么早就开始了吗?
“你怎么回?”
“我说,是在为就藩做准备。北平苦寒,要提早习惯节俭。”朱棣揉了揉眉心,“父皇没说什么,但眼神……”
他没说完,但徐妙云懂了。
“王爷,”她轻声说,“以后我们得更小心。”
朱棣抬眼看向她。烛光下,她的脸笼罩在柔和的光晕里,眼神里有真实的担忧。不是为权力,不是为地位,就是为他。
这个认知让朱棣心里某处塌陷了一角。
他忽然想起道衍前几天说的话:“王爷,王妃是你的福星。得此贤内助,大业可期。”
当时他只当是客套。但现在,看着徐妙云为他筹谋、为他忧虑,朱棣想,或许道衍说得对。
“徐妙云。”他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
“嗯?”
“如果……如果将来有危险,”朱棣看着她,一字一句,“你不要管我,先保全自己。”
徐妙云愣住了。
“王府的暗室里,我放了金条和路引。”朱棣继续说,“如果有变,你带着它们走。去江南,去海外,去哪里都行。”
“那你呢?”
“我是皇子,跑不掉。”朱棣笑了笑,笑容有些苦涩,“但你不同。你本不该卷进这些的。”
徐妙云的心被狠狠撞了一下。
她走到朱棣面前,蹲下身,仰头看他。“王爷,你听着。”她声音很轻,但很坚定,“从新婚夜那天起,我们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你荣我荣,你损我损。所以别说让我先走的话——要赢一起赢,要输……”
她没说完,因为朱棣忽然俯身,吻住了她的唇。
一切都静止了。
徐妙云睁大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朱棣的唇很热,带着茶的清香,还有属于他的、强烈的男性气息。这个吻起初是试探的、克制的,但很快变得深入、急切。
他的手扣住了她的后颈,指节微微用力。徐妙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粗糙的触感摩擦着她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她应该推开他。
但身体不听使唤。
反而,她的手攀上了他的肩,指尖陷入衣料,感受着下面结实肌肉的轮廓。朱棣察觉到她的回应,吻得更深了,几乎带着掠夺的意味。
书房里的空气变得稀薄、滚烫。炭火太旺了,徐妙云想,不然为什么这么热?
不知过了多久,朱棣终于松开她。两人都在喘气,额头相抵。
“要输一起输。”朱棣接上了她没说完的话,声音沙哑,“这是你说的。”
徐妙云的脸红透了。她想说点什么,但脑子还是乱的。
“我……”她张了张嘴。
“别说。”朱棣的拇指擦过她的唇,“别说‘这只是意外’或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徐妙云,我不是木头。”
他盯着她的眼睛:“这两个月,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查账时认真的样子,想你吃饭时腮帮子鼓鼓的样子,想你生病时可怜兮兮的样子。我不是没见过美人,但你不一样。”
徐妙云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你可以继续把我当合伙人。”朱棣继续说,“但我想当你的丈夫。真正的丈夫。”
“可是……”徐妙云终于找回声音,“帝王之心,从来不能专一。将来你会有三宫六院,会有无数美人……”
“那就不当帝王。”朱棣打断她,“当个藩王,守着你,守着北平,过一辈子。”
徐妙云震惊地看着他。
这话太离谱了。历史上的朱棣为了皇位可以发动靖难,可以杀人无数,怎么可能说出“不当帝王”?
但此刻,他的眼神那么认真,认真到徐妙云几乎要相信了。
“王爷,”她轻声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为什么?”
“因为你说出口,我可能就当真了。”徐妙云苦笑,“而一旦当真,我就会贪心。会想要独占,会嫉妒,会变成我最讨厌的那种女人。”
朱棣沉默了。
良久,他说:“给我时间。”
“什么?”
“给我时间证明。”朱棣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证明帝王之心,也可以专一。证明我朱棣说过的话,一定算数。”
徐妙云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她想相信。
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她也想相信。
“好。”她听见自己说,“我等你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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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务改革的第三个月,成效开始显现。
王府的开支比去年同期减少了三成。不是靠克扣用度,而是靠规范流程、杜绝浪费、减少贪墨。下人们起初怨声载道,但徐妙云同时提高了绩效奖励——省下来的钱,一部分作为年终奖发放。
于是抱怨变成了干劲。
月末的总结会上,徐妙云公布了数据。管事们面面相觑,都有些不敢相信。
“这还只是开始。”徐妙云说,“明年我们要做的,是开源。北平那边已经来信了,王爷的封地有大量荒地。我打算派人过去,试种新作物,兴修水利。等我们就藩时,那里就是我们的根基。”
她讲话时,朱棣坐在一旁看着。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专注而温柔。
会后,两人并肩走回书房。腊月已过,初春的风还带着寒意,但梅花已经开了,暗香浮动。
“累不累?”朱棣问。
“累,但值得。”徐妙云伸了个懒腰,“总算理出个头绪了。”
“今晚别熬夜了。”朱棣说,“我让厨房炖了汤,补补。”
徐妙云侧头看他,笑了:“王爷最近越来越像管家婆了。”
“只管你一个。”朱棣很自然地说。
徐妙云的脸又有点热。这两个月,他们的关系确实不同了。朱棣不再掩饰对她的关心,而她也不再刻意保持距离。
就像现在,走在回廊里,朱棣很自然地牵住了她的手。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的。
“王爷。”徐妙云忽然说。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她斟酌着词句,“将来你真的登上那个位置,而我又老又丑,你会不会……”
“不会。”朱棣打断她,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徐妙云,你记住:我喜欢的不是你的容貌,是你的这里。”他点了点她的额头,“和这里。”又点了点她的心口。
他的手指隔着衣料触到她的胸口,两人都僵了一下。
回廊里没有别人,只有月光和梅香。朱棣的眼神深得像夜,里面涌动着徐妙云看不懂的情绪——但有一点她很确定:那是欲望,也是珍惜。
“我……”她想说什么。
朱棣却忽然松开手,后退一步。“回去吧,汤该凉了。”
他转身往前走,背影有些僵硬。
徐妙云愣在原地,忽然明白了:他在克制。给她时间,也给自己时间。
她小跑几步追上他,主动牵住了他的手。
朱棣脚步一顿。
“汤凉了可以再热。”徐妙云轻声说,耳朵通红,但没松手。
朱棣反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回到书房时,汤果然还温着。是当归乌鸡汤,放了枸杞红枣,香气扑鼻。
徐妙云喝了一口,满足地眯起眼。
朱棣坐在对面看她喝,忽然说:“下个月初八,父皇要去钟山春猎,各王府都要随行。”
徐妙云放下碗:“我也要去?”
“按理说,王妃们都要去。”朱棣顿了顿,“但如果你不想……”
“我去。”徐妙云说,“这种场合,我不能缺席。”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朱元璋面前亮相,在各王府女眷中周旋,在文武百官面前表现。
这是考验,也是机会。
“别担心。”朱棣看出她的顾虑,“有我在。”
很简单的三个字,却让徐妙云安心了。
“王爷,”她忽然想起什么,“账本理清了,省下的钱,我想拿一部分出来做件事。”
“什么事?”
“在金陵城外设个施粥铺。”徐妙云说,“不是逢年过节才开,是常设的。再请个坐堂大夫,免费给穷人看病。”
朱棣看着她:“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藩王。”徐妙云认真地说,“权力越大,责任越大。省下来的钱,与其堆在库房里,不如用来做些实事。而且,”她狡黠地眨眨眼,“这也是收买人心——父皇喜欢仁德的儿子儿媳。”
朱棣笑了:“你总是想得这么周全。”
“因为我们要走的路很长。”徐妙云重复了那句话,“每一步,都不能走错。”
窗外传来打更声,亥时了。
“该休息了。”朱棣起身。
徐妙云也站起来。两人走到门口,朱棣忽然转身:“对了,药房的事,我已经让道衍去办了。他认识几个可靠的药材商,价格公道。”
“谢谢王爷。”
“不用谢。”朱棣看着她,“我们是合伙人,记得吗?”
他说着“合伙人”,眼神却分明在说“不止”。
徐妙云笑了:“记得。合伙人协议,要签一辈子的。”
朱棣也笑了。他伸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晚安,徐妙云。”
“晚安,朱棣。”
这是她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朱棣愣了一下,随即眼里漾开笑意。
他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
徐妙云关上门,背靠在门上,心跳依然很快。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唇——那里似乎还残留着那晚的温度。
账册理清了,王府走上正轨了,而她和朱棣的关系,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前方还有无数挑战:春猎、就藩、朝局变动、历史洪流……
但此刻,在这个初春的夜晚,徐妙云忽然觉得,只要有他在身边,她就有勇气面对一切。
因为他们是合伙人。
是盟友。
或许,也会是爱人。
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照亮书桌上那本已经合上的账册。封面上,徐妙云用清秀的小楷写着四个字:
“永乐元年·春”
那是她私心的期盼——期盼那个年号,期盼那个时代,期盼那个和他并肩看江山的未来。
而这一切,都从今夜,从这本账册开始。
清平乐,账册重理。
路还长,但他们已经启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