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油画棒点在蓝灰色块边缘,像几粒不小心撒落的盐。原主时谒盯着那几点白,看了很久,久到王老师都以为她又陷入停滞,准备轻声询问时,她却忽然有了新动作。
她用那支白色的笔,极轻极缓地,绕着其中一点白,画了一个小小的、不太圆的圈。动作很笨拙,线条抖抖索索,几乎看不出意图。然后,她停住,像是被自己这莫名其妙的举动困惑了,眉头蹙得更紧。
苏晓(时谒)在旁边看着,心里微微一动。这个下意识的、画圈的动作……有点像小孩子无意识的涂鸦,也隐约有点像……某种符号的开端?她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墙上某个隐蔽的摄像头方向。
控制室里,李秘书如实记录:“时小姐使用白色添加点状笔触,并尝试绘制不完整圆形。”
祁烬的办公室里,她的目光锁定了那个歪歪扭扭的小圈。指尖在口袋里的项链上摩挲的节奏,无意识地加快了一丝。
画圈……
很久以前,在她偷偷拍下的那些照片里,有一张是时谒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她摊开的笔记本上。她正用笔无意识地在页脚画着一个个小小的、连环的圈,神情专注又带着点游离,像是在思考什么难题,又像是在打发时间。
那个习惯性的小动作,和屏幕里这个笨拙的、带着茫然痕迹的圆圈,重叠了一瞬。
祁烬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下。
是巧合?
还是……身体记忆?
监控画面中,王老师的声音温和地响起:“画了个圈圈?挺有趣的。想继续画圈,还是试试别的?”
原主时谒像是被惊醒了,手一抖,白色油画棒在纸上拉出一道突兀的斜线,破坏了那个未完成的圈。她有些慌乱地放下笔,手指蜷缩起来,摇摇头:“不……不画了。”
她把左手一直握着的那颗白色石头,轻轻放在了画纸那个被破坏的圆圈旁边。石头压住了一点白色的斜线。然后,她低下头,不再看画纸,也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自己交握在一起的、沾了些许颜料的手指。
一种无声的退缩和沮丧,透过屏幕清晰传递。
苏晓见状,起身去旁边的饮水机倒了杯温水,轻轻放在时谒手边。“累了就歇会儿,喝点水。”她声音放得很柔,目光扫过那幅半成品的画——蓝灰的沉闷底色,几抹挣扎的红与蓝,几点孤零零的白,一个破碎的圈,一颗冰冷的石头。
她忽然开口,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时谒和王老师听:“有时候,画着画着不知道画什么,或者画出来的东西自己都不明白,也挺正常的。可能……是手比脑子更快,记住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寂静的湖面。
原主时谒握着水杯的手指收紧了一下。
控制室里的李秘书眉头微皱,这句听起来像是安慰的话,似乎又带着点别的意味。她看向苏晓,屏幕上的女孩表情坦然,眼神清澈,正关切地看着时谒。
祁烬的指尖停止了摩挲。手比脑子更快,记住了什么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
她盯着时谒低垂的头和紧握着水杯的手。那双手,曾经在画纸上留下过流畅的线条(即使只是基础),曾经弹奏过简单的钢琴曲(原主的技能),也曾在最后的时刻,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将她推开……
记忆可以被创伤掩盖或扭曲,但肌肉记忆呢?那些深植在本能里的、属于“时谒”这个个体的微小习惯和反应呢?
“王老师,”祁烬忽然对着麦克风开口,声音透过加密线路传入李秘书耳机,“下次尝试,准备一些黏土或软陶。”
李秘书愣了一下,立刻复述指令。黏土或软陶?这不在最初提交的方案常规材料里,但对触觉和三维表达或许更有帮助,也能观察更多细节。
王老师耳机里收到李秘书转达的“建议”,虽然有些意外祁烬方的直接干预,但专业素养让她面色如常,对时谒温和道:“时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如果下次我们还一起活动,你对玩黏土或者捏点小东西有兴趣吗?不用想太多,就是用手感受材料的柔软和变化。”
原主时谒抬起头,眼神有些茫然:“黏土?” 她无意识地活动了一下手指,“捏东西……我不会。”
“没关系,就是随便捏着玩,捏成什么样都可以,捏坏了揉掉重新来。”王老师笑道,“就像小时候玩泥巴一样。”
时谒的睫毛颤动了一下,极轻地“嗯”了一声,算是默许。她似乎对“小时候”这个词,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