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那股迫人的低压却并未完全散去,像悬在头顶的、未落下的第二只靴子。李秘书送走祁烬,返回室内时脸上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平板表情,但目光扫过桌上那颗孤零零的深灰色鹅卵石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半秒。
王老师正温和地引导着依旧有些无措的原主时谒,林小雨则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试图活跃气氛:“时谒姐你看,我把你摆的小石头收得好好的!下次我们来搭个小城堡怎么样?用黏土当底座!”
苏晓(时谒)机械地收拾着其他材料,指尖擦过篮子里的鹅卵石,冰凉光滑。脑子里系统冰冷的生存警告还在回响,但她此刻更多感受到的是一种更尖锐的、近乎荒谬的刺痛。
祁烬根本不相信。
刚才那短暂的对视、递毛巾、细微的触碰……或许在旁人(比如林小雨)看来是某种缓和的信号,甚至带着点狗血的暧昧萌芽。但苏晓太了解祁烬了——或者说,她自以为曾了解过那个会为她热牛奶、保存她照片、在爆炸前将她死死护住的祁烬。
而现在这个祁烬,眼神深处始终结着一层永不融化的寒冰。那寒冰之下不是柔情,不是期待,而是近乎冷酷的审视和……全然的、不容动摇的怀疑。
她不相信眼前这个苍白、茫然、举止畏缩的原主时谒,是那个曾在雨中喂猫、在图书馆画圈、在书房暗格里留下五年痕迹、最后关头将她推开的时谒。
那些微小的身体记忆线索——摩挲布料的指尖,摆放石头的谨慎,甚至清洗绒毛的执着——或许能勾起祁烬一丝熟悉感,让她产生探究的兴趣,但绝不足以撼动她心底那根由爆炸、死亡、背叛和持续威胁铸就的、名为“不信任”的钢钎。
她今天来,不是来看“时谒”是否好转,而是来验证这个“时谒”有多少破绽。
她提前离开,不是满意,而是觉得今天的“样本”已经采集够了。
那颗被洗净擦干、弃置一旁的深灰色石头,就是最好的证明。祁烬没有带走它,甚至没有再多看一眼。那不是信物,只是一个被测试、被处理、然后被丢弃的“实验道具”。
苏晓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了然的绝望里。她之前那些关于“撮合”、“破冰”的盘算,此刻显得无比可笑。祁烬和原主时谒之间,隔着的不是失忆的鸿沟,而是一道由祁烬亲手筑起的、坚不可摧的怀疑之墙。
原主时谒似乎也隐隐感觉到了什么。她不再看那颗深灰色石头,也不再碰任何材料,只是安静地、近乎麻木地站在那里,任由王老师低声安抚,任由林小雨拉扯她的袖子。她的眼神空洞,仿佛刚才那一点点鼓起勇气清洗石头的微弱火星,已被祁烬离开时那无声的冷漠彻底吹熄。
林小雨终于察觉到气氛不对,她看看时谒姐苍白的脸,又看看苏晓有些出神的表情,挠了挠头,小声问王老师:“王老师,时谒姐是不是累了?要不今天先这样?”
王老师点点头,温和地对时谒说:“时小姐,今天感觉怎么样?我们下次再玩,好不好?”
原主时谒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嗯。”
李秘书适时上前:“车已经在楼下。我送时小姐和林小姐下去。王老师,苏助理,后续收尾和下次方案沟通,请按流程进行。”
一行人沉默地下楼。林小雨试图挽着时谒的胳膊,却被时谒轻轻但坚定地挣脱了。她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像一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苏晓站在工作室门口,看着她们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瞬间,她似乎看到原主时谒抬起眼,飞快地瞥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感激,没有亲近,只有更深的茫然和一丝……连她自己可能都无法理解的、对苏晓这个“旁观者”的轻微排斥?
电梯下行。
苏晓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工作室。阳光依旧很好,透过玻璃洒满一室明亮,却驱不散那股无形的寒意。她走到创作桌前,看着那颗被遗忘的深灰色鹅卵石,伸手将它拿了起来。
石头在手心冰凉坚硬。
她想起祁烬拈起它时那瞬间的停顿,想起原主时谒清洗它时颤抖的指尖,想起祁烬递出毛巾时平静无波的眼神。
不相信。
完全不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