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捧着碗小口喝着,母亲坐在对面,手一直没离开他的胳膊,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
“半年前,你刘婶在菜市场看见你了,”母亲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擦过他下巴上没刮干净的胡茬,“她说,你跟一群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我当时笑着打圆场,可回家后,我对着镜子练了半宿,怎么撒谎才能像真的——‘我儿子,出国了’……”
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我连张你的合照都不敢摆出来,怕……怕给你添麻烦。”
陈烬放下碗,握住母亲冰凉的手:“妈,那次□□老大让我‘验货’,我当着他们的面吸了……是假的,葡萄糖粉。可我的手抖得像筛糠,他们笑,我也得跟着笑。我心里就想着您教我的那句话,‘做人要像莲藕,就算长在烂泥里,心也要是干净的’……妈,我差点就……回不来了。”
“……每天凌晨四点,我都会突然惊醒,习惯性地去摸你小时候睡的那张空床。上个月,附近车站有警笛响,我拖鞋都没换就冲了出去,结果只是抓了个偷电动车的……”
“妈,让您担心了。”陈烬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叠得整整齐齐的红布符,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其实每次执行任务,我都想着您给我缝的‘平安符’,揣在怀里就踏实。有次遇到点麻烦,摸到平安符上的线开了,我就想,我得活着回来给您补线。”
母亲接过平安符,指尖捏着破损的线头,眼泪又掉了下来:“傻孩子,平安符哪有那么大本事,是你自己争气。以后别再干这么危险的活了,妈不求你当英雄,就想天天能和你一起吃饭,过上平常的日子。”
“有次毒贩临时改接头地点,我三天没机会报平安。夜里梦见您心脏病发,我隔着铁门喊您,嗓子咳出血,也没人听见……妈,我怕您等不到我回家。”
“他们说你逃往国外,我不信,”母亲握着筷子的手在发抖,“我儿子不是那样的人。每周我都去局里问消息,刘局长总是让我再等等。”
“孩子,我坚信你会回来。”母亲握紧了他的手,目光灼灼,“当初我和你爸给你起名‘陈烬’,就想到了火。烬,是燃烧后的余灰,也是不灭的火种。只要火种不灭,就有希望。陈烬不会倒,陈烬不倒,就是陈家的希望!”
母亲起身取出一个铁盒,里面整齐叠放着三年来的剪报,每一篇关于警局腐败案的报道都被仔细收藏。“我知道这些和你无关,我看得懂里面的暗号。每次有新报道,我就知道你还活着。”
墓园里的松柏郁郁葱葱。陈烬把带来的白菊放在父亲墓碑前。母亲蹲下身,用带来的湿布细细擦拭着墓碑上的名字,仿佛在擦拭一件珍宝,声音轻得像是在和老友叙旧:“老陈啊,你看看,儿子回来了。他现在比你当年还勇敢,就是太拼了,总忘了好好吃饭……你在那边要多行好事,保佑咱们陈烬平平安安。没事就托个梦来,多敲打敲打他,别总让我这老婆子操心。”
陈烬跪在父亲墓碑前,点上三支香。青烟袅袅,他想起十七年前那个雨夜,父亲出门前揉乱他的头发:“等爸爸回来,带你去公园玩激光枪。”
父亲再也没回来。卧底任务暴露,被沉入城郊水库,一个月后才被打捞上来。
“爸,我走了和您一样的路。”陈烬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妈,对不起。”
母亲的手落在他肩上,温暖而坚定。“你们都是我的骄傲。我只是……只是太想你们了。”
陈烬弯腰鞠躬,指尖抚过墓碑上父亲的照片,声音坚定:“爸,任务完成了,我没给您丢脸。我以后会好好照顾妈,每周都来陪您说话。您以前教我,做人要顶天立地,我记住了。”
他从口袋里郑重地掏出自己的警员证,翻开,轻轻放在墓碑前。崭新的警徽在阳光下,与照片里父亲那枚旧警徽交相辉映,亮得耀眼。
母亲站起身,拍了拍陈烬的后背,帮他理了理衣领:“走吧,回家,给你爸包他最爱吃的三鲜馅饺子。就当是……咱们一家三口,又团圆了。”
陈烬点点头,扶着母亲的胳膊,脚步放得很慢。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墓碑上,直到走出墓园,还回头望了一眼。
“嗯,回家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