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在蛋糕的引诱下总算不哭了,乖乖坐下来。
“来,我们许愿,吹蜡烛!”方婧哄着女儿,眼睛却深情地凝视着丈夫。她的眼眸清亮,面容平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暂时消失,只剩下他们两个。
上邪!我欲与君相知,长命无绝衰。
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
绝。
此刻,高昕的心底燃起明亮温暖的火光。他也闭上眼默默许下自己对家庭的责任和承诺:明年,明年一定要创收两百万,晋升高级合伙人!那么以后婧婧不用为了家用焦虑得到处找工作。悠悠在外边可以骄傲地告诉同学,“我爸爸是一个大律师!”
我要好好守护这个家。
“一二三!呼!”
蜡烛吹灭,方婧和悠悠开心鼓掌,餐桌恢复到应有的欢乐氛围。所爱皆在眼前,此生夫复何求?高昕心中的不满、怨气早已随蜡烛熄灭时的白烟一起消散。他告诉自己,无论怎样努力工作,无论付出什么,都是值得的。
小孩子的心情总能在瞬间转晴,悠悠现在已经全忘记刚刚爸爸粗鲁笨拙的样子。她的小手拍着妈妈的手臂,急急催道,“妈妈,你准备好的礼物呢!快,快拿出来。
“没有,悠悠别闹。”烛光之间,妻子脸颊晕染一抹绯红,似是害羞了。
“可好看了,快拿出来。”女儿不依不饶。
高昕一脸期待,“是什么?”
妻子将放在身侧的一个可爱的礼品袋递给高昕,“我在家里闲来无事顺手做的,打发时间,没有特意准备。”
高昕从礼品袋中取出一张双面台屏刺绣,绣的是黑夜山林草屋细雨,有夫妻二人在灯下执手相互凝视。他瞬间触动心弦,如有一股暖流从心底涌出蔓延周身,眼角不自觉的湿润。
“这是?”
方婧轻启朱唇,吟咏道,“问君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
“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女儿摇头晃脑接道,煞有其事的模样。
“什么都不重要,一家人好好在一起就好。”方婧支手托着下巴,凝眸注视着高昕,目光温暖而熟悉。
高昕眼中泛起一层薄薄的雾气,他拉过妻子的手,含泪点头。
再没有什么话可以说了。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高昕是农村孩子,大山里走出来,连小镇做题家都算不上。他在连绵不断的大巴山中长成,从小他就以为这世上所有的道路都和他们村一样崎岖不平,连县城也不过建在半山腰。小时候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能过今天这样的日子,在高奢商场里用餐,在大城市里成家立业……在那片贫瘠而又连绵不绝的群山里,小高昕家徒四壁,靠奶奶一个人种地、打小工,他坚持把书读完,跌跌撞撞地走出大山。毕业后,高昕一心扑在工作上。他想得很明白,在这座城市他什么都没有,什么都要靠自己,必须比所有人都拼命才可能出人头地,只有多挣一点钱才能为将来孩子出生创造更好的条件。这一路还是耽搁了好几年,虽然他和方婧是大学情侣,但直到攒够房子首付他才有勇气向方婧求婚。他们婚结得晚,孩子生得更晚。
高昕努力了很多年才堪堪到达城市孩子的起跑线,为此他一直觉得对不起方婧。方婧却不以为然,甚至开玩笑说不结婚也没关系,他们可以一直谈恋爱,两个人只要感情好就可以永远在一起。方婧的家庭和高昕完全不一样,她出身于大城市的双职工家庭,似乎生来便没有什么烦恼。他们一路走来,不管是高昕做小律师时的一贫如洗,那时候最艰难,给老板当廉价劳动力,律所不教本事,自己没有案源,没日没夜地干活却根本挣不到钱,还是他事业初见成效时需要有人回归家庭打理后方,方婧一直不离不弃。方婧是高昕的学妹,专业成绩不比高昕差,但她不管付出多少都毫无怨言,永远贞静谦和,永远在高昕身后默默支持。
或许从小拥有很多爱的孩子内心富足,将会无惧前途任何艰难险阻。以后,悠悠也会长成方婧这样吧?望着着妻子美丽的脸庞,高昕更加坚定决心,要赚很多很多钱来给她们很多很多爱,只有这样才能回报妻子万一。
神游之间,悠悠已经爬到爸爸的大腿上。她眼睛里闪烁着顽皮的光芒,天真笑道,“爸爸,那你送给妈妈的礼物呢?让我看看。”说着她那两只沾满意大利面番茄酱的小手已经擦在高昕白衬衫上来回摸,高昕一把抱住女儿直挠她痒痒,逗得女儿咯咯直笑。
高昕和女儿玩闹一阵后把孩子安放在身边的座位上,又切蛋糕给女儿吃,像一个好爸爸的样子。高昕赶紧擦拭嘴角,整理衣袖衣领后起身坐到方婧身边。
他深情地拥抱妻子,亲吻她的额头。
高昕已经完全恢复了。
他和往常一样去上班,西装笔挺精神头儿十足地和前台小纯打招呼后,加紧走几步匆匆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关上门脱下昂贵的外套仔细地挂好。呼!脱掉身上这层皮,整个人都放松下来。高昕一屁股坐在人体工学椅上,舒坦。这椅子还从他做独立律师的格子间推进来的。石岩曾建议他换成老板们惯用的皮椅,被他拒绝了。高昕嘴上说什么办公椅要符合人体工学结构,其实就是不想给律所付这笔钱。天知道黑心的财务从中间赚走多少钱!
高昕从黑色手提公文包中掏出啃了一半的大饼油条,继续啃,随手抽张纸巾擦嘴,又拿纸巾上干净的地方揩了揩手指头上的油腻,从案头随便摸到一本案卷翻看。
高昕突然停止咀嚼。他瞳孔放大,面孔煞白,惊愕失色。时间凝固,手里的大饼啪嗒掉在地上。
一个多月前,光天化日下永城动物园发生一起恶性杀人案,凶手无所顾忌,嚣张至极,杀人之后留在现场欣赏受害人濒死的样子,眼睁睁看着死者的鲜血流干后在现场哈哈大笑。当天是元旦假日,动物园到处都是游玩的家庭和孩子,高昕和妻女也恰在游人之中,他们看到了……
呃,呕!胃里酸水倒灌,喉咙反射收缩,高昕生理性作呕,人一下子跪倒扑在垃圾桶上。当日场景走马灯一样在眼前闪现,他甚至和凶手有过短暂的接触,冰冷的硬物抵在他的腰间,那只手,那张憨厚的脸……
高昕虚弱地从垃圾桶中抬起头,他已经出了一背的冷汗。
血案对女儿的冲击特别大,悠悠连做了好几天噩梦,每晚都从梦里哭着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