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郑经年的“圣旨”,下午刚上班马什就把资料和数据集设备搬去附楼的豪华客户招待室。095号房间,没有重要客户的时候是郑经年的客房。客厅正在改造成办公区,听马什说是要装一个什么很厉害的人工智能系统,小郑总特意吩咐的。马什已经在外面捣鼓半天了。
高昕不敢浪费时间,正坐在里间卧室继续看孙晖日志。自己手头的案子一堆,现在还要帮陈冰诺擦屁股。不过这真的是工作日志?哪家动物园老虎不吃肉?核心技术是饲料?还……动物园开放日!孙晖一个大数据部的程序员,这是他写的AI代码?这都是些什么玩意儿!高昕想出去问问马什,人事部应该知道员工的任职经历。
马什还蹲地上费劲地连接设备,他手里拿着一根线,眼睛盯着头顶的大屏幕,不断在设备上尝试拔插寻找正确位置。他已经把房间里的壁挂电视换成另一台64英寸大小的显示屏,茶几搬走换成工作台,已经装上电脑,旁边摆着一组笨重的黑色设备。
“高律师,你怎么出来了。没事,没事,不用管我,马上就好。”马什累得气喘吁吁,手上的线半天也没插对头,“你要是困了可以去床上躺会儿。我不太会搞设备,可能还要一会儿。”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搬来搬去,原来那个房间挺好的。证据都被锁住,如果只能调取孙晖工作日志和人事档案,我呆不了多久。”
“不行。”马什一边摇头一边用力干活,“小郑总和林总都叫人来交待,上层多重视这件事。集团上下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们,你怎么可以还回到那个地方去!马上,马上好。”
高昕看着马什用力却做不好的窘迫模样,心里有想法但不好意思说出口:穗和集团真的重视这件事,怎么会只派小马来落实?他闭嘴坐到沙发上等待,不再打扰马什干活。高昕无聊观察这个套房,简约雅致的原木色装饰,舒适的大床,洁白的被子,柜子里的红酒,茶水吧的冰箱……和三楼商场里员工的制服一样,都贴着穗和的标志。最有特色的是窗下的灯,灯下一根细绳挂着琉璃坠子掉下来,一拉一开,一拉一关。橘黄色的灯光打在镂空的灯罩上,窗帘上映照出一片竹影,平添出几分独有的古典气质。高昕看着手心里的琉璃坠子,那是一只翠绿色的熊猫,捧着竹子憨态可掬。高昕会心一笑,多么精巧的设计。
马什还在捣鼓设备,看到高昕正在出神,介绍道,“穗和名下的连锁酒店装修时,老郑总顺手安排在大楼内装了几个房间用来招待客户。只有董事会高层有开锁权,有时候集团专项小组加班晚了或者高层们自己应酬醉了,也会安排住在这里。”
突然,那一人高的巨大设备组滴滴答答作响,一顺溜亮起一排黄色小灯,前方屏幕咣一下亮起。啊!接通了!马什高兴地跳起来,原地手舞足蹈。高昕也感到如释重负,好像做成了什么天大的事情。
马什飞快地在键盘上操作,一旁设备轰鸣作响,吵得人脑瓜子嗡嗡的。高昕正发愁,马什轻松道,“没事,这是组旧的数据处理器所以一直闲置在仓库里,一会我再去找个隔绝噪音罩子套上。”马什噼里啪啦敲击键盘,面前的大屏幕上不断有数据流涌现,流光溢彩看上去很高级的样子。高昕有些心虚,刚刚是自己低看了马什。穗和招聘的门槛高,选人用人的基本盘在那里,员工的能力怎么可能差?
马什紧盯屏幕,手上操作没有停止,“我现在给你看的,左边是今天上午调查问卷的结果数据化模型,右边对照组抽取的是孙晖的人事资料和近十年所有绩效考核结果。”屏幕上调出的数据集合成画像模型,人像越来越清晰。“搞定!”他重重一下敲击空格键,两边模型开始向中间靠拢重合,屏幕中央显示出进度条。嘟!嘟!结果输出,两侧数据模型聚拢计算最大公约数,实验数据和对照组资料重叠度高达90%,系统绘出新的画像。
“看来我们没有白忙活。”马什拍手掸去手上的灰尘,自豪地看着他亲手组装的设备,“目前,这项统计技术只有穗和能做。”
孙晖,男,大学本科学历。2012年入职穗和集团,连续十年被评为集团优秀员工。诚实、善良、业务骨干、担当作为、温和、坚毅、靠谱、永远有B方案……每一个标签都链接有系统分析的原始数据。
满屏的画像标签如同星辰罗布,高昕仔细的反复查看,越看越心慌。他想开口问马什,可喉咙仿佛被海绵塞住一样又干又痒,不知从何问起。满屏的数据只说明了一件事,孙晖是个好人。可是,可如果孙晖不是穷凶极恶之徒,这案子怎么继续往下查?
“这……AI靠谱吗?”
“这是照妖镜,怎么可能不靠谱!”马什似乎被冒犯到,不满地叫嚷。
准确的说,这是半拉子“照妖镜”项目。这原本是穗和科技的重中之重,是超越现有AI技术的聚合型人工智能,算法整合能力更强、应用场景更广泛、使用门槛更低,一旦项目成功将带来颠覆性科技体验。“照妖镜”是一盏水,清澈见底,过水留痕,它什么都知道,却润万物于无形。但随着项目技术总监孙晖出事,穗和集团不得不暂停“照妖镜”项目,只留下一些外围的算法模型仍在内部进行测试,等待项目重启。
高昕一贯对这些什么神乎其神的算法系统不感冒,算法怎么可能比人还智能?他固执地调出画像标签后的每一组原始数据,恢复成来源事件,一份一份查看。从大中午看到傍晚,他反手敲打酸痛僵硬的肩颈,却没有发现任何异样。展现在人事档案和履历中的孙晖非常优秀,诚信友善、聪明能干、勤奋踏实。
这样一个人为什么会去杀人?难道王义……不不,不能自动带入被害人有罪论。高昕用力甩了甩头,要把刚刚产生的可怕想法甩出去。就算被害人有错也不能寻私复仇,这难道紧迫危急到不得不正当防卫吗?案发当日情形还历历在目,哪怕我是犯罪嫌疑人的辩护律师,也必须以事实为依据,需要证据。证据?王义的资料也会这么多吗?高昕看着屏幕上海量的数据,默默叹了口气。干吧,真找到被害人过错的证据或许可以减轻刑罚。
“高律师,吃饭!”马什拎着一大包外卖盒进门,“我们晚上加班是发餐补,我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了一点。”马什打开外卖盒,把菜一份一份拿出来放在小桌上。四个菜,一荤三素的炒菜快餐。菜简单,没有汤,和午餐比差多了,但饭有三碗。他尴尬地笑笑,“餐补只算我一个人。这些,够我们俩吃吧?”
高昕忙点头道,“够吃够吃,是我添麻烦了。”马什主动端来两杯水,“高律师,我级别低报销额度小,又不好意思经常去麻烦总裁室。够吃吗?不够我再加两菜?”
“够吃够吃,饭管够就行。”高昕掀开一碗大米饭,狼吞虎咽地扒。工作一下午,着实饿坏了。
马什松了一口气,搬了把小凳子坐在高昕身边吃饭。为了给工作台和数据设备腾位置,书桌被移到靠前的位置,两人只能颇为亲密的并排坐着。
“看得怎么样了?有什么问题吗?”
高昕摇摇头。
马什开心道,“我就说‘照妖镜’不可能出错。”
“孙晖是一个优秀的员工,如果但从资料上看。”高昕放缓扒饭的速度,“只是连续十年集团优秀员工为什么还没有进入中层岗位?他几次参加管理岗竞聘,最后都没过试用期。”
“升职是一门玄学。穗和说到底是家族式企业,除了关系背景,好像没有哪个是升职的决定性因素。”马什是认真在想,“孙晖不是善于交际的性子,也没有人脉背景,自然很难上去。听说他爸爸只是村里的赤脚医生,好不容易才把他供出来。好在孙晖很努力也很厉害,靠自己的技术不仅在穗和立足,哪怕在整个大数据管理和应用领域也是顶尖人才。”
“唔,看出来了,你们剩下那么多人不都没解开孙晖设下的数据锁。”高昕的思路又转向杀人动机,他询问道,“可这么厉害的人甘心在穗和领十几年死工资?如果真像你说的,孙晖的技术在行业内已经是断层式碾压,就算他不主动,也会有无数猎头来挖吧?”
马什黯然,“去哪里不都一样?高律师,你别忘了穗和已经是行业顶尖。离开穗和,我们又能去哪里?在穗和也只能混成这样,去其他会更好吗?来挖人的老板肯出高价,是觉得有可能从我们身上榨取更多利益。说到底,去哪里我们不都还是打工的。”他说完,笑了笑,装作闲话家常的样子,好像真的在说哪个不相干的人、事。
“不过孙晖的工资和项目奖金挂钩,薪酬比一般同级别员工要高出很多,甚至因为技术太强大被董事会特批为10级员工。”
“10级员工?有什么说法吗?”高昕比划,“我看Lisa胸前戴着一块牌子,写着12……”
“穗和10级以上员工才有资格持股,实现当家做主。”马什解释道,“评上那天孙晖特别高兴,说他自己终于是真正的穗和人。高律师,你若接触过孙晖就会知道他是个很单纯很善良的人。他干活老实,最不喜欢掺和花里胡哨虚头巴脑的项目,每次抢功劳分桃子的时候都离人群远远的。”马什撇撇嘴,“孙晖这样顶尖的技术员经常主动承担没人管的基础工作,还有人在他背后说闲话。”
“闲话?”
“穗和太大了,人多,层级也多。人和人是不一样,总有些人会去追求一些透明无状的东西,比如梦想、原则、公平……我们孜孜以求的功名利禄,被他们弃如敝履。嫉妒也好,恼羞成怒也罢,无端的恶意便从人心生出来。我就有听到闲话,比如,‘他就这么贱,这么喜欢干活吗?’”
马什又捏着嗓子表演,高昕看得心酸。最后一句不知是在说孙晖还是他自己。
“高律师。”
“嗯?”
“你们律所有这样的人和事吗?”
“麽……”高昕陷入沉默,他没有正面回答马什。他们萍水相逢,两顿饭的交情还没有到可以互诉衷肠的地步。高昕莫名想到陈冰诺,那个女人为什么那么喜欢做辛苦的小案子?她就这么贱吗?满脑子的公平正义能当饭吃?这世上真有追求理想的傻子?
高昕放下筷子,他吃完了。
马什赶紧扒了两口饭,“高律师,你别沾手。”他开始麻利收拾桌上的快餐盒。“晚上继续吗?”
“不,我想我该走了。”
“也好,今天辛苦,早点回去休息。高律师,你的通行证还没做好。明天到了给我打电话吧。”
“额……我明天不过来。”
马什手上地动作明显停滞。
“很多数据要走系统的,我把房间给你留着?”
“其实可以调阅的资料没多少,我今天都已经翻过……没有发现什么有价值的内容。孙晖的案子其实很简单,我今天来只是例行公事。”高昕见马什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自己,笑道,“律师取证一直很困难。小马,我会和你们领导说你做的很好,很配合我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