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系统提示音自动响起。
尊敬的高昕先生,您辛苦了!已为您准备好特色夜宵点心,请前往本部餐厅享用。已为您准备好特色夜宵点心,请前往本部餐厅享用。谢谢!
高昕坐在宽敞舒适的贵宾室,窗下橘黄色的灯光照出一片竹影落在墨绿与米色拼接的窗帘上,清风浮动,竹影婆娑。高昕完全沉浸在日志中的那个奇幻世界,突然被机器提醒吃饭,先是一愣,然后忍不住会心一笑。九点的夜宵,他眼前仿佛呈现孙晖与赵泽、吴月在动物园食堂把酒言欢的场景。
人间烟火气,最抚凡人心。现实与虚构世界的界限逐渐模糊,高昕亦能感受到这份温暖与开心。肚子还不饿,高昕想再看两页。今天晚上又来不及去接女儿,那么周末决不能再加班了。他继续往后搜索,照妖镜系统提示,“全文终,搜索没有更多内容”。高昕再试一次,“警告:后文时间序列错乱,经检测非工作内容,不予呈现”,可以选择,“是否自动吞噬”。高昕想,自己一个外人怎么能擅自删除穗和的内部文件,若照妖镜系统真的什么操作都会留痕,这是多大的法律风险!高昕点击退出。
最后一篇孙晖日志停在“6月21日”,后面还会有什么?如果故事停在这里,那么这个结局还不错。孙晖的改革措施初见成效,哪怕是作为耗材的小动物们生活处境也得到改善。朋友相伴,爱情萌芽,一切都充满生机与希望。可是,现实中故事的走向是相反的。所有美好都是短暂的。孙晖一步步地走向疯魔,王义惨死于他的刀下,他们都没有明天……他们?其他人呢?吴月、赵泽在哪儿,梓君又去哪里了?他们会知道后面的故事吗?
高昕接连在照妖镜中搜索“吴月”“林梓君”都没有结果。他想了想,案发时孙晖已经三十五岁,这个年纪大部分人已经结婚生子,但他的人事档案中没有妻子孩子的信息……在照妖镜中输入“孙晖婚姻状况”,显示“离异”。高昕极为惊讶,孙晖人事档案中的婚姻状况栏是空白的,显然是有人抹去了这个信息,而照妖镜找到了。高昕想再继续往下搜索,系统内已经没有可提供的底层数据。他给马什发消息,“照妖镜搜不到的内容可以在其他系统里找到吗?”
“不能。”马什秒回。
孙晖从应届毕业就在穗和集团工作,婚姻状况并不是什么重要信息,为什么会被抹去?是穗和人事部的误操作?在照妖镜查到的其他人事信息中,孙晖父亲是小学学历,母亲没读过书,只会写自己的名字。孙晖还有个姐姐,初中毕业后嫁到隔壁村,原本和丈夫一起在外地打工,生了孩子以后被迫回老家带孩子,现在在小县城里卖一些母婴用品。一副典型的寒门学子画像。和高昕一样,没伞的孩子只能拼命奔跑。可孙晖跑错了岔路,永远回不来了。
高昕关掉设备打开房门,穿过玻璃长廊进入穗和主楼。主楼走廊扶梯连接纵横,地形复杂犹如原始森林。高昕站在高处俯瞰,底层绿植繁茂,那面玉石屏风落在进门的位置正对流水瀑布,好像一块垫脚石。他正在发愁如何找到去食堂的路,铃声响起,各楼层办公室的门纷纷打开,加班的人潮水般涌出来。九点十分,穗和大楼内人流不息,大家都朝同一个方向前进。高昕没入人群,小河流水一般跟随着向前流动。
《穗和:良心企业从保证八小时工作制开始》?高昕纳闷,这些人都是自愿留下来加班的吗?
还是那个食堂。大家一个个排队刷工牌领取餐盘。高昕也排在其中,但他没有工牌,不过他早早地看到了站在刷卡机旁的老熟人王秘书。
“高律师,您还在呢?”王秘书瞧见高昕,立马掏出自己的工牌刷卡。
“是,刚忙完。王秘书,你也加班,小郑总还没走?”
“不,今天晚上轮到我值班。郑总最反感员工加班,他以身作则,下班到点就走了。”
高昕迷惑地看着灯光明亮的食堂和眼前长长的队伍,“那这些人是?”
“有些是集团下属公司的员工,有些是劳务外包团队,还有集团没转正的临时工。他们在做的项目大都需要短期集中攻坚,所以常常没日没夜。郑总上任后为这些项目组特批了夜宵食堂,说为穗和效力不分什么身份,要把他们当作自己的员工一样关爱。”
只见王秘书欣慰地看向满食堂的人群,仿佛自己就是赏赐恩典的神明。
“秘书处每天都有人留下值班,看看各项目组有什么需求,能够更好地为大家服务。”王秘书好像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转脸恢复礼节性的微笑,“高律师,您这边请。”他亲自把餐盘递给高昕,做出指引手势。
正式员工准点下班,临时工加班赶项目,董事长秘书值班轮流看着?高昕心中五味杂陈,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儿。狭小的食堂内人头攒动,像一颗颗小海藻漂浮在海面上起伏游弋。终究是无法扎根。
夜宵菜色统一,豆包、粥、一点小菜和一盘炒菜,今天的是小炒黄牛肉。没人抱怨选择少或菜色不佳,大家凑在一起热热闹闹地吃东西聊天,高兴得不亦乐乎。高昕寻到一个空位,坐到大家中间,听他们聊天。
高昕坐在一张四人位的饭桌上,围坐的三个人,一个寸头圆脑袋的大男孩小贾,一个快退休的老大哥老李,还有一个二十出头的水灵灵的小姑娘饼饼。他们都不是一个项目组,但聊到穗和的工作很快就熟络起来。高昕坐在他们中间,也假装自己是某个项目组的沉默寡言的临时工小高。
小贾挺高兴能留下加班的。“我一个人,平时晚上也是在租的公寓里打游戏。这里不仅有水有电有网,还有夜宵,我就当晚点吃饭了,一个月能省不少。”
“瞧把你美的,算账谁能算的过老板?只花一点点小钱,就把我们困在这幢大楼里16个小时,做奴隶一样卖命。我们和正式工一起工作,明明做的还比他们多,才拿他们四分之一的钱。”老李嘲笑小伙子没见过世面,他嘲王秘书站的方位努努嘴,“你看看除了那个盯着我们干活的狗腿子,这里哪有一个正式员工?你再算算这帐,小郑总是不是赚翻了。”
小贾辩驳道,“老李,你忘了自己也是正式员工。”
“我?哈!”老李好笑地指着自己,“和你们差不多,转来转去最后把我的劳动关系转到鸟不生蛋的北冥区去,当地工资和总部临时工差不多,一来一去还不是被老板赚走中间的工资差。人事部这么聪明,怎么不把我转到撒哈拉沙漠去?”
“不错了,好歹受劳动关系保护。老李,你还是吃到时代红利的。不至于像我们,将来被一脚踢出去,连个招呼都不用打。”饼饼无精打采地戳着碗里的青椒红椒。
小贾接话道,“我早想清楚了,我这样的出身学历,不是在这家打工就是在那家看门。我是情愿被困在穗和,这里环境还好点。”
饼饼哀叹,“那你可赶紧享受,听说市场部这季度效益还是不好,集团决定进一步降本增效。这第一刀肯定砍向我们。”
“我就在市场部,我们还和以前一样运转,没听说出什么问题呀。”
“据说高层会议,这季度的财报可难看了,根本没法见人的那种。听说小郑总震怒,当场就大发脾气,吼什么这玩意儿怎么上市之类的。”
小贾和饼饼你一言我一语好像讲到了穗和内部的什么实质性内容,高昕故意往他们身侧靠了靠,凑近了竖起耳朵努力听一听。
“你们不知道,老郑总是让老婆当家的,原先财务部都是林总的人。穗和工会持股近三分之一,又没上市,自己做账当然要粉饰太平,安抚持股的老员工。可现在不一样了,老郑总把所有家当都给了小郑总,那继子和小妈是对头呀!林总可不得赶紧把集团的钱往自己口袋里装。”老李压低声音绘声绘色地讲起八卦。
“啧啧啧,林总长得那么好看还是被老男人坑了?她可还为老郑生了一双儿女。男人都没良心,啧啧啧……”
“活该!都活该,谁让他们把梓君姐裁掉的!裁员裁到大动脉,穗和这点家底迟早被他们败光!”
“梓君?你们认识梓君?”高昕第一次在穗和听到梓君的名字,惊讶不已。原来动物园是假的,但人可能是真的。
“你不知道梓君?你是?”老李防备地打量着高昕。他每天晚上都在食堂吃饭,眼前的是个生面孔。
小贾没想这么多,“梓君姐是我们当中的传奇人物,怎么会有人不认识。新来的?”
“啊,对,小高。”高昕放下筷子从座位上起身。空间狭窄,他只能半蹲半站自我介绍,习惯性地伸手想和人握。结果那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伸手。他们奇怪看着高昕,像在看猴戏。高昕尴尬放下手坐回位子上,假装镇定,“你们没见过我?我这个月来的。”
三人俱是摇头。
饼饼问,“你的工牌呢?”
“我今天忘带了。你们看到没,刚刚是王秘帮我刷卡的。”
“可是,王秘书从来不轻易给人刷卡。”饼饼皱起眉头死死盯着高昕,小脸上写满怀疑,“你到底哪个部门的?”
“我,我在人事部,跟着马什,小马。” 高昕双手比划着掩饰自己的紧张,“鹅蛋脸,下垂眼,戴个细边黑框眼镜的那个。”
“哦哦,Marsh,我熟,我们原来同学。”小贾恍然大悟的样子,“人事部,难怪王秘认识你。”
“哦,人事部,难怪不知道我们临时工的事,一天到晚张口闭口都想着怎么伺候领导了吧?”饼饼阴阳怪气道。
“额……我刚来,还不清楚人事部的情况。”高昕装作谨慎,想糊弄过去,“我最近在整理人事档案,所以见到过林……梓君这个名字,但好像……”
“不是总部员工对不对,梓君姐和老李一样是北冥区子公司的,长期借调在总部工作。”小贾苦笑道,“很可惜的,原本小郑总答应她正式调上来,临门一脚被人连累了。”
老李安慰道,“没事的,东家不做做西家,梓君是有本事的,在哪里都能出头。反而她在穗和这些年被耽误太久,这都是郑平柏的责任,是穗和的损失。”
原来梓君真有其人,她和日志中写的一样能干。驯兽只是个比喻,但她确有号令群雄的本事。那动物园是什么?高昕举目所见,一张一张饭桌上的人,如同笼子里一头一头小兽。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个雨夜的场景,小铃铛躺在梓君怀里眨巴着眼望着孙晖,好像也正凝视着高昕自己。
“既然梓君是穗和的员工,照妖镜系统里为什么搜不到她?”
小贾仰头干完最后的粥,一抹嘴好奇问道,“你用过照妖镜系统?姐夫不是说那个项目失败了。”
“姐夫?”
“照妖镜中不留离职人员的信息。”饼饼解释道,“人事部没教过?”
“你说的姐夫是孙晖?”
小贾点头,“嗯。你也认识姐夫?”
“啊……算认识。也……见过。”高昕脑子里飞快思索如何编造自己的身份,反复斟酌着开口,“我就是因为孙晖才来穗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