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昕把那个破旧的饼干盒拿下来递给梓君,是那种很久以前老奶奶收起来装针线的饼干盒。梓君像宝贝一样揽住饼干盒坐回位子上,小心翼翼地沿着边缘打开。
高昕关心道,“要不还是我来?”
饼干盒“砰”一声打开。梓君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和一个金戒指、一枚银锁,梓君把东西都递给高昕。高昕翻开存折,惊讶地咽下一口口水,足足二十万!
高昕战战兢兢拒绝道,“这……孙晖的案子走的法律援助,我们不向被代理人收费。我……也没把握孙晖可以免死。”
“我知道。这笔钱是孙晖父母留在我这里的,要交给受害人家属。”
“他们来过?为什么没有去看孙晖?孙晖在里面的状况很不好。事已至此,万一是死刑,父母能去看最后一眼也好。”
“老两口何尝不想去看儿子?他们一直在老家务农,孙晖出事后接到警察电话马上从老家凑钱赶过来。可是人生地不熟,他们没文化又不懂法,刚到永城连儿子的面都没见着,就被无良律师骗走身上所有的钱。我找到他们的时候老两口正蹲在派出所门口,捂着这点救命钱,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他们没有见到孙晖?已经走到派出所门口为什么不向里面的警察求助?刑事案子应援尽援,他们可以为孙晖申请法律援助,国家在为司法正义兜底。派出所会内部流转的,至少能去看儿子一眼。”
“高律师,你对老两口的要求太高了。他们字都不认识几个,怎么会懂这些法律程序?孙晖的法律援助是我以他父母的名义申请的。老两口都是极自尊极要强的人,不找警察帮忙是因为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做错事,不想再给人警察添麻烦。来了以后不找我,是因为知道我和孙晖已经离婚,也不想给我添麻烦。最后是孙晖的姐姐急了,才把老两口辗转来这里的事告诉我。”
“那他们现在人在哪里?我可以带他们去见孙晖。”
“法律援助申请下来以后他们就回老家了。司法程序长,官司可能一打就是好几年。普通人家尚且禁不起磨搓,何况孙晖家里条件不好,他父母要回去种地吃饭的。高律师,你有什么事都可以和我商量。”
高昕为难地看着梓君的肚子,日后她身子越来越重,恐怕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在判决之前,非直系亲属是见不到犯罪嫌疑人的。梓君和孙晖,现在没有法律关系,仅仅是出于朋友的身份帮忙张罗。
“后来,我看到是冰诺接了这个案子,我很高兴。我和冰诺毕业后很多年没有再见。”
“你认识陈律?”高昕不禁感慨,这世界真小!
“我们是大学室友,我也没想到多年以后我们会以这样的方式见面。”梓君聊起冰诺十分有兴致,“那时候她也碰到了一些不好的事,但最终都挺过来了。我知道,冰诺一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律师。后来案子又到了你手里。高律师,冰诺说你是值得信任的,让我把所有知道的情况都告诉您。”
陈冰诺?又是陈冰诺。高昕好像被白雾遮住了眼睛,他在心中怨恨陈冰诺的虚伪,陈冰诺却告诉所有人他是个好律师。
“当然。我是孙晖的律师,我会尽力帮他。”高昕的声音平静而有力,仿佛就此许下诺言,“您放心,我会把钱交给受害人家属,争取取得他们的谅解,保孙晖一命。”
“这个钱不是用来求情的,也不是用来救孙晖的命。”
“嗯?”高昕不明白。
梓君恳切道,“孙晖的父母嘱咐我,儿子做下这样的事他们没脸向死者家属求情,也不知道做什么才能赎罪。这二十万大部分是这些年孙晖寄回家的,不管案子怎么判,这点钱和东西都拿给人家补偿。如果不是农村的房子不值钱,他们原想卖了房子一起拿过来的。”
高昕把存折和金首饰拿给梓君,“那你呢?你失业了,以后你和孩子怎么办?孙晖也有义务留出财产抚养这个孩子的。”
“都拿去给那家人吧,就当是孩子为自己的父亲赎罪。”梓君把财物推回去,“孙晖当初是净身出户,这间公寓也提前付了一年的房租,我手里有一些积蓄。现在在做自媒体,偶尔还能接到一些广告,没有断粮。”她的说话时眉心微蹙,想来也在担忧不确定的未来,但她仍坚持道,“以后的事等孩子生下再说,我能养活我的孩子。”
看着孤儿寡母,高昕心中悲凉。小镇做题家,985高材生,穗和员工,最年轻的中层,最有前途的工程师……从寒门贵子到城市中产原来只是一场绮丽幻梦。如果原生家庭没有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那么垒砌的美满幻境随时一击即碎,整个家庭一夜之间就会回到贫困艰难的生活。谁会在乎他们的努力?谁会怜惜他们的拼搏?没有人。努力但平凡的人从大城市离开,像一粒无用灰尘被清扫出去。高昕担忧,如果自己出事,妻子和女儿也会面临梓君同样的困境?
高昕不知道为什么,居然开始共情孙晖。明明,孙晖是个罪大恶极的凶徒!高昕不知道,是不是还应该继续沿着孙晖的足迹深入下去?
“林女士,我该走了。这次冒昧来打搅您原本是想联系孙晖的家属,也了解一些孙晖过去的情况。我在穗和一直没有找到他和王义的交集矛盾,不知道杀人动机。”
梓君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杀人动机很重要吗?影响定罪量刑吗?”
“不会影响定罪,但如果有受害人过错可能影响量刑。但即使没有任何影响,杀人动机也很重要。”
“为什么?”
“因为我们要的并不是审判这一个悲剧,而是要避免这类悲剧再发生。”这一次再说同样的话,高昕郑重地说出这个藏在心底的法治理想。
“那么高律师,你看到孙晖的动物园了吗?”梓君突然转移话题。
“动物园?你知道动物园?孙晖告诉你动物园是什么?”高昕仿佛抓到解密的钥匙,“我查过,穗和集团没有下属的动物园。我自己猜想动物园可能是某种比喻,好像写《西游记》那样的象征和隐喻。可日志中的内容夸张荒诞,我没有读懂,我不知道哪些是可信的有用的内容。林女士,你知道吗?”
“动物园,呵,哪里不是动物园?”梓君嘲讽道,“人不过是高级动物,这个世界就是一座巨大的动物园。高律师,不要猜隐喻的指向,只去看故事本身。故事是假的,但情绪是真的。我知道孙晖这样的工作日志一定无法作为证据,但是,高律师你有兴趣看吗?或许孙晖也写下了大闹天宫这样的杀人动机。”
“可是穗和系统中,和动物园相关的孙晖日志只剩一半。”
“我知道剩下的日志在哪里。”梓君咬着下唇,努力抑制自己的情绪。她心痛难忍,泪水充盈眼眶“高律师,我知道孙晖杀人百身莫赎,但是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他能活下来。我很自私地希望,他能活着,哪怕只是活着。”
高昕走后,梓君躺靠在椅子上心绪不定,久久不能释怀。她独自在窗边安静坐着,想孙晖,想过去的点点滴滴。外面的天,不知不觉就黑了。
梓君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文档想要写些什么,可手指在键盘上摸索半天,最终放下。她发信息给高昕,“高律师,孙晖的日志在正在解码,需要晚一点发给您。”
高昕回复,“好的。”
夜幕降临,梓君对镜梳妆。指尖沾取桃花色胭脂轻点唇上,抿开;细细描绘眉眼,眉如远山含黛,眼中星河闪烁。三两笔之后,镜中女子妆容完毕,素雅淡然已美不胜收。梓君打开直播灯、摄像头,带上耳机开始工作,录制今天的读书视频。
“大家好,我是梓君。今晚为大家睡前分享的是南非前总统曼德拉在一次演讲中的一段话……”
“如果天空是黑暗的,那就摸黑生存;
如果发出声音是危险的,那就保持沉默;
如果自觉无力发光的,那就蜷伏于墙角。
但不要习惯了黑暗就为黑暗辩护;
不要为自己的苟且而得意;
不要嘲讽那些比自己更勇敢热情的人们。
我们可以卑微如尘土,不可扭曲如蛆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