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4日周日晴
动物开放日,动物园第一次撤走所有的护栏和玻璃,并在各个片区都巧妙地安装裸眼3D屏幕和5D投影设备,不断重复播放着各色动物幻影。游人行走园中,身边不断有小动物出现又消失,趣味盎然,真假难辨。王总亲笔为首次开放日题词: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
我到马场时现场已经是人山人海。新颖的游戏自带故事背景,吸引来一圈又一圈家长和孩子,将观众席占得满满当当。人头攒动,鸟巢设计的席位像一层一层铺得满满当当的梯田。我不断说着不好意思从人群中挤过,吴月特意为我安排座位,旁边是梓君和赵泽。
梓君看到我,仍是不冷不淡的疏离模样。
赵泽却格外热情,“孙总,才来呢!快坐下。”他一把拉我坐下,把手中的爆米花塞给我。
小马过河的演出已经开始,枣红、雪白、棕榈的各色小马腾空飞起,跨过一道道障碍,途中还有松鼠和老牛的客串出场,将儿童寓言演绎得活灵活现。场中央吴月策马而立,英姿勃发。她看到观众席上的我们,高兴地冲我们挥手。
有人拉着我的裤脚,我转头看向身旁的梓君。她正在专心看表演。我假装不经意的向梓君身边挪动,坐的挨她近一点。果然裤脚上又有拉扯感。原来真的是梓君。我同样假装专注地看表演,手默默移向梓君手边,心照不宣地要牵她的手。
在触碰到的瞬间,梓君诧异回头。“干嘛!”她气愤地瞪着一双杏眼,蛾眉倒蹙。
“我……我……”尴尬得我不知如何解释。
梓君继续嫌弃道,“你往旁边坐一点,别挤我。”她不再理我。“小家伙,你怎么在这里呀?”我脚边的原来是小铃铛。
她已经微微显怀,但身子还不显笨重,活蹦乱跳的精神头儿格外好。这个鬼灵精儿!她的小爪子正费劲地拉扯我的裤脚,黑溜溜的眼珠子巴巴地盯着我手中的爆米花。
“小家伙你来啦。”梓君眉开眼笑,顺手从我怀中的爆米花桶中抓了一小把,投喂给小铃铛。
我试图阻止,“哎……梓君,按规定今天不可以给动物投喂除饲料以外的食物,万一出事……”
小铃铛已经接住爆米花,两只爪子捧着,吃的津津有味
“一只小猴儿能出什么事。对不对?”梓君温柔地抚摸小铃铛的脑袋,“我们不怕,姐姐是这里最好的驯兽师。”
“哇!”观众席又爆发出一阵欢呼,如同被一波热浪席卷。又有一匹小马腾空而起,顺利跨过小河。
节目进展很顺利。表演过后,下一个环节是抽奖,抽中的小朋友可以亲身尝试骑马项目。吴月刚宣布完游戏规则,场下立刻炸开锅,小朋友们欢呼雀跃,嚷着要爸妈把自己举得高高的,生怕因为没被看见而落选。不断有幸运的观众被念到名字,被抽中的小朋友兴奋地拉着爸爸妈妈的手往马场上跑去,不一会儿就围出一圈人墙。
赵泽摩拳擦掌,也跃跃欲试,不断撺掇我,“走,我们也去深度体验一下。”
我摇头摆手,浑身写满抗拒。
突然,梓君停下手中的投喂动作,神色凝重,注视着前方。场面上,依旧热火朝天。
我顺着梓君的视线望去,角落里,一匹枣红色的小马正面对“小河”踌躇不前。它举起蹄子试探地踩在“河面”上,啪嗒,浓稠的胶状材料瞬间粘住,它慌了,喑喑叫唤求助,但细小的声音瞬间被场面上欢腾的笑声淹没。几乎没有人在意它的存在。那是最后一关压轴的赤兔小红马。
“糟糕!”我听见梓君暗自轻呼一声,迅速起身往场上奔去。
“梓君!”我高声唤她。
赵泽一脸茫然,“怎么了?”
“快跟上。”
我和赵泽大步跟上梓君。余光瞟见小铃铛,她在我们走后一下跳到空出的座位上,靠椅背上端过整桶爆米花悠闲地嚼,完全没有意识到周围有什么异样。
下一秒,小红马猛一抬蹄,挣脱“河水”的束缚横冲直撞,发疯似的冲向人群。刚刚上场做游戏的孩子和家长还都滞留在场上。马场立刻乱作一锅滚粥。
“大家不要乱跑,看好自己孩子!”梓君最早到达现场,立刻疾走惊呼,试图分散人群。现场,我和赵泽最先反应过来,立刻组织人流疏散引导。马场不设栏杆阻隔,一旦小马失控伤人随即会发生严重的踩踏事件。
投喂饲料的动物最忌讳见血。鲜血会激发兽性,动物随即回归本性失控发狂。对动物园开放日可能发生的的安全隐患,我一直担心猛兽伤人,哪里能想到最终伤人的会是吃草的马呢?
“小红,停下来!”
吴月高声呼喊,她飞奔向小红马,三两步就跨上马背,不断拉扯缰绳试图控制住马。小马朝天嘶吼鸣叫,拼命癫狂要把骑马者甩下去,完全失控。哪怕身上是养育它的伯乐。
另一边,我和梓君、赵泽正在奋力疏散人流。突然,赵泽像是什么魂灵上身,突然停下脚步,吓出一头冷汗。他冲着我们喊,“小晖,梓君,赶紧把游客带去其他区域,我去叫人!”
梓君经验老道,迅速指挥场上工作人员打开马场侧门,带游客分批次疏散离开。我抓起场边的喇叭,一遍遍观众席喊话,引导大家前往最进的海底两万里场馆。
虽然各个场馆间的障碍物都被撤掉,但互相之间仿佛有天然的屏障,彼此不通。哪怕马场出再大的事,相邻场馆也能做到充耳不闻,作壁上观。只要离开马场,就是安全的。
人群涌动但乱中有序,人潮如泄闸般流走。观众席上安若泰山的只有那只粉腮金毛的小猴儿,她捧着爆米花四处张望,好奇地观赏着惊慌失措的人类。梓君焦急地冲她挥手,叫她离开。小铃铛看见了,她可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花果山的猴子也经常打群架,她蹦蹦跳跳无忧无虑地随人群离开。
等我和梓君疏散并安顿完所有游客,再次从海洋馆折返回来时,马场上已经站了一圈工作人员。他们把中央小马和吴月围的严严实实,密不透风。王总站在最前面,有人递给他一把长刀。
梓君面色一沉,霎时惨白。她拉着我的手,要离开。
“孙总,来。”王总一手持刀,一手招呼我去他身边。我看着王总微笑的圆脸十分困惑,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长刀出鞘,刀身雪亮。
我走到已经恢复温顺的小红马身边。
“王总,不要!”吴月受惊大叫,“这是千里马!”
迟了。
众人面前,王总手起刀落,劈头一刀砍在马脖子上。
小红马应声倒下,吴月横摔在地上。
鲜血滋得飞溅,洒在我雪白的衬衫上。我吓傻了,呆立在原地,眼前一片黑暗。
“别看!”梓君站在我身后,伸手蒙住我的眼睛。
但我还是看见了。小红马倒在地上,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马身上没有散去的汗臭。小红马还在挣扎,如案板上垂死的鱼一样。血顺着它枣红色的皮肤流淌,好像融在一起,分不清颜色。只有草地上慢慢晕开的殷红见证着它的弥留之际。
随着小马的倒下,被死亡制服,人群中爆发出一阵欢呼。人们纷纷上前鼓掌称赞恭维。
“王总不愧是驯兽师出身,这么多年不改英雄本色!”
“宝刀未老!宝刀未老!”
王总处变不惊,招呼梓君,“梓君,过来收拾一下。还有……”他逡巡打量着四周阿谀奉承的人,目光最终停在赵泽身上,“小赵,是吧?”
赵泽小跑上前,忙不迭点头,“哎,是,王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