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8日周三阴
我从饲料厂请辞,把办公室的案头工作交给新来的秘书,自己回到一线兽医岗位。在王总办公室汇报完,转身时他在我背后大喊,“孙晖,你到底为什么要这么做!这对你的前途有什么帮助!你是在自毁前程!”
我径直离开,没有回应他的话。他或许是为我考虑,但我在动物园这个位置上,不能只为自己考虑。
我开始没日没夜地工作,拼命救治小动物,拼尽全力不让手上的生灵变成同类槽里的食物。原来从前我只是没有看见,原来每天都有很多动物生病或者受伤。一旦动物们的身体发生残缺就会迅速从园中消失,从前的它们根本来不及等到我去救治。
我越是投入救治工作,王总越不高兴。他现在已经不常来对我指导,和我谈心。涉及公事的,大部分由新秘书代劳,实在需要我去会议现场露面或者签字,也由新秘书转达。他觉得这次给予我进饲料厂的观摩机会,不仅没有达到他预期的效果,反而朝相反方向发展,无论是我从饲料厂请辞还是重新回到兽医岗位上。他宁肯我像从前那样,在副总的办公室里无所事事。
我不是傻子,能感受到他不再亲切友善。或许我反复无常的态度得罪了他,或许是我执意救治他眼里的“耗材”导致园中收入降低成本增加,他咽不下这口气。可是,他的身份又使他不能明目张胆地指着动物们对我说,这些畜生就是命贱,你别救了!它们生下来就是当饲料的命!
我有限的精力和情商,已经无力顾及王总高不高兴,顾及动物园中日渐兴盛的流言蜚语。我知道所有老总反对的理由,和利益相比,谁会在乎动物的性命,又有谁会关注动物园里的声音?利益,本就是杀人不见血的刀,何况今天刀下是无法开口申诉的弱者。
不久前,新秘书以我的名义上报总部的新活动项目被否决。今天王总找我谈话,希望我能够抽空去总部跑跑,给新人一个锻炼的机会。我无暇顾及。如今,我不再愿意为这些所谓的创新创意去总部奔走,有什么会比性命更重要?我清楚地意识到,动物园的激进发展都是靠小动物的卖命表演换来的,连死了都要被榨取利用干净。现在,我只期盼着小动物们能活的久一点,再久一点。
动物园增本降效意味着大家都要收紧裤腰带过苦日子,第一刀直接砍向员工薪酬福利。夺人钱财如杀人父母。我不再是总部来的尊贵的孙总,所有人都疏远我、甚至憎恨我,唯有梓君一直陪在我身边。
我们一起照料小铃铛,她的肚子越来越大,逐渐显怀。我们救起断尾的小浣熊,我给它装了一段假尾巴,它很高兴,能够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和小动物越来越深入的治疗相处中,我又一次惊奇地发现动物园的秘密。
园区的每一只动物都不像是被人工驯养的,而更接近于野生状态,丛林法则,弱肉强食,适者生存。每天争食求偶中都会淘汰下无数所谓的弱者。更令人心惊的是,由于进化与故意的引导,虽然猛兽不直接捕食活物,但是老虎依旧会追捕兔子,豹子仍旧撕咬羚羊,昔日的王者们仍旧在暗处玩弄猎杀弱者,然后把奄奄一息的玩物猎物扔在一旁,或是一棵树下,或是一片草地上,自顾自的满足的扬长而去。小动物们静静地躺在地上,等到身体里的热血流干,等到饲料厂的原材料货车把他们捡走。
我和梓君每日穿梭在黑暗丛林中,试图救起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但是救起来以后呢?我们只能把它带回去交给同类,放回原来的片区里,期待它能够得到家人的照顾好好养伤,期待下一次不要再捡到同一只动物。我们俩不图什么,只想做点好事,能安良心。
好消息是,我们做的事不完全是无用功。有一天梓君特高兴地告诉我,“饲料厂出现原材料不足,王总已经签了下个月的预算,会从园外采购非生物合成饲料填补园区缺口。”
8月30日周五 晴
动物园的惨淡经营延续到暑假末尾。王总拍板,得在开学前搞一把大的,要把动物开放日的印象延续到下一学期,收割长尾效应。园庆,必须得是园庆!要比上一次动物开放日更盛大,更狂欢,更上一个台阶!不仅要吸引更多客流,还要被总部看到,被二级市场的投资商看到,被四处探头的热钱看到,动物园就看这一把能不能起死回生!
策划会上我坐在一角,识趣地不发言。会场上,大家热烈地讨论天花乱坠的项目,我按预计的动物折损率默默开始筹划急救所需做的准备。
8月31日周六晴
新学期开学前一天,动物园第二次开放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