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曌在涌玉亭翻看东厂交来的卷宗。
事情从太仓乙字号仓库而起。
乙字号的库管吏员是一名积年老吏。
此次胡椒折银,他把乙字号库存的胡椒按照年成新旧分成了好、良、平三个等次。
折银时按照市价,好的斤两就少给一些,良和平的,同样的银钱,给的斤两就多给一些。
看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李曌转页看到张荆骂人的话:不患寡而患不均,你们户部都***把均平两个字给我刻心里!分等?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敢定标准!
后面紧跟着一段狂骂王端不学无术和王端的辩解。
王端解释道说早已嘱咐过太仓各库把胡椒全混在一起统一发放,其他都没问题,单单乙字号出了幺蛾子。
巧了,去乙字号领折俸胡椒的恰恰全都是勋贵。
李曌再往后翻。
果然,勋贵们脾气又直又爆,领到“好”的嫌斤两少,领到“平”的嫌质量差,人人觉得委屈,各个心里窝火。没几天就闹出事端。
勇毅侯府领东西的时候和乙字号仓的吏员库丁们争执起来,家奴失手打死一名九品吏员——有朝廷品级,可不是什么小卒!
出了人命,事情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看完一卷,李曌拿起另一卷。
咦,怎么查的是早已降职,调任去地方的魏学勤?
“魏学勤跟此事有关系吗?”
侍立在下方的寇凌连忙解释:“回万岁,这一卷是奴才接手前阮公公查的。”
“奴才愚钝,按着阮公公的线索往下查,只查到魏学勤去礼部前曾任户部司郎中,分管过太仓库四年多,在太仓吏员、库丁中口碑甚好。奴才想着,阮公公或许有他的道理,便一并给万岁报来了。”
魏学勤李曌知道,梁栋的得意门生。
她点着魏学勤的名字,心想:这不是阮平有什么发现,而是张荆怀疑老首辅梁栋“流毒”未清,教唆门生故吏在背后捣鬼。
小小吏员会和三品侍郎有勾连?不好说。
李曌问:“那个吏员怎么处置的?”
“在这儿。”
寇凌上前找出一册卷宗,翻到地方指给李曌看:“乙字号仓的仓管吏员说,是太仓总管特意告诉他,要分批分等发放,他认为此事是太仓总管故意坑害他。”
“太仓总管却说他给所有字号仓管交代的是统混后发放,是乙号仓管吏员不听命令、擅自做主。两人各执一词。”
“也就是说,肯定有一人说谎?”
“奴才也这么认为。”寇凌道:“这两个人年头资历都差不多,还曾经争过太仓总管的位子,一直以来矛盾颇深。”
原来如此。李曌忍不住思量,如果我在现场,这两个人的说辞,我会相信哪一个?
看起来都十分有道理,又都十分有动机。
她觉得,张荆或许想多了,此事不见得和早已离京的魏学勤有多少干系。
或许只是两个小吏勾心斗角,蠢人灵机一动。
她上辈子见过太多最后闹到不可收拾的事件,追溯上去才发现事情的肇始往往又小又扯淡。
张荆会更信任谁的说辞?
李曌翻到东厂录下的张荆的处置:两人全部就地免职,统统滚蛋!
她忍不住笑出声,心下又有一丝恍然。
上位者,又不要当青天大老爷,费心断什么案,问什么谁是谁非。
惹事的统统滚蛋,自有无数听话又懂事的争着冒头出来。
吐出一口浊气,站起身来伸伸手脚,活动活动脖子,看向涌玉亭下粼粼水波。李曌回头问:“勋贵们呢?”
寇凌捧上卷宗:“在这里。”
李曌看到,张荆派了巡城御史去勇毅侯府拿人。
接着勋贵们以英国公为首,同声相应、同气连枝,坚决要求户部给说法。
户部起初打算让领过胡椒的人家把领的东西退回来,大家再统一标准重新发放。
结果勋贵们闹得沸反盈天。
拿我们当猴耍呢?!
连出了几种解决办法,勋贵们都不满意。
一来二去,张荆干脆让户部停了乙字号仓库的胡椒发放,直接一个“拖”字诀。
毕竟勋贵们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
勇毅侯觉得承恩侯家占了便宜,承恩侯觉得英国公家得了好处,英国公家觉得成国公家领到的胡椒又多又好……
还有外面看着煊煊赫赫,内里早已亏空等禄米的;两房相争、被“袭爵”拿捏住的。林林总总,时间一久,各自小心思雨后春笋似的往外冒。
于是张荆让户部、礼部各色人等恩威并施,拿钝刀子来回磨,磨了勋贵们近两个月。
眼瞅着同气连枝、铁板一块的勋贵联盟要崩盘。
没想突然被到随侍景明园年轻气盛、热血上头的子弟们告了一状!
按理那些勋贵子弟不该有这么大的胆子。
“哟。”李曌摇头失笑:“这里头还有朕的缘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