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撑着额角真诚的问:“先生,您不累吗?
累吗?张荆端茶的手一顿,琥珀色的茶汤泛起圈圈涟漪。
他看向近在咫尺的少年脸庞,年轻、朝气,未来还有很长很长的路。可是他还有几年呢?上辈子的死期,那个日子横亘在那里,将他的未来硬生生斩断。
他只盼着这辈子,在那一日真正到来之前,上辈子那些未尽的功业,都能够不留遗憾。
张荆垂着眼,轻声道:“臣只是有些感到时不我待,陛下年富春秋……”
“你都时不我待了?”李曌好笑得打断他:“那朝中的老臣,哦就像次辅叶慕高叶先生,那不得觉都不能睡。”
李曌觉得张荆就是中进士为官太早了,年轻小伙天天跟老头子们待一起,心态待得像老头,时间久了以为自己年纪也和老头们差不多了。
“先生,你仔细算算,你其实比我大不了几岁,别这么老气横秋的。”
李曌推他胳膊:“带我逛逛你修的园子?”
“好吧。”张荆眼角染了些无奈,毕竟哄皇帝也是为官干活的一部分。
“陛下请。”
李曌随张荆出了房门。
有主人做导游讲解,一草一木都格外有意思起来。
“这墙和其他的有点不一样!”
张荆想拦没拦住,只好任李曌仔细观摩围了小院一圈的矮墙。
那墙不是雪白刺眼的石灰色,反而像玉一样泛着润光。
李曌走到近前,闻到一股香味,站在附近,似乎还觉得暖洋洋的。离得更近一些,才发现它的颜色是星星点点的白色碎片聚在一起才成的,像夜空里细小的繁星。
从没见过这样的涂料。李曌好奇问:“你用什么涂的墙?”
她发现自家先生好像羞耻了那么一瞬,接着听到两个字,“胡椒。”
好家伙!李曌瞳孔地震!我说什么味道这么好闻,原来是金钱的味道!你极尽奢侈的人设也没崩!
李曌大为震撼:“你不会把这几个月折俸领的胡椒都涂墙了吧!”
……
张荆连忙认错:“我做的不对,陛下可千万不要学我!我既无宗族,也不养夫人子嗣,钱活着不花完死了就便宜王八蛋!陛下不一样,陛下的江山承自祖宗,更要传之子孙,所以陛下要勤俭一些,要为天下节用。”
你家真有皇位要继承,跟我这样的寡王不一样!
他艰难寻求事例佐证:“王端家七八个孩子,就过得很俭省。陛下天下君父,四万万臣民……”真的,自身不正,说话没有底气。
好在李曌把话接了过去,点头道:“朕会当好大夏这个家的。”
她看张荆一眼,至于你,不就是不婚不育、钱财永继,月月月光、快乐无双么。其实,似乎,也不是什么大事儿,不必上纲上线。
陛下心性真坚定!
张荆心里松了口气,他刚才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陛下没被我带偏就好,陛下怎么这么好!陛下可太好了,真真正正有做圣君的潜质,陛下将来一定是圣君。
“陛下。”
“嗯?”
陛下眼睛亮闪闪的,张荆喉结滚动:“得遇陛下,臣三生有幸。”
李曌嗤笑:“你最好心里真这么想。”
“园子那边怎么缺了一角?”
“外边有人住,那块地臣没有拿下来。”
……
他们二人在前面边走边聊,气氛正好,寇凌跟在后面,听得只言片语,只觉得庆幸后怕!
幸亏先前首辅示好的时候自己接下了。
首辅这样的人,既不要宗族,也不求子嗣,更不攒银钱,太狠了!比他们太监还狠啊!他们还攒钱、爱财,从族里寻个侄子外甥养老送终,怕老无所依、惧势倒钱散。
首辅表面看着像个正常人,兴许内里已经疯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惧,得罪了他,他怕不是报仇都不会过夜!
几人逛着园子,英国公张嗣在张荆朱红大门外徘徊。
万岁许他立爱,可回家一看见老大,毕竟自己亲儿子,也难免于心不忍。
家里有恩荫,张嗣想着,老大既然喜好看书习文,不如给他荫个文职,好歹有碗饭吃。
做了文职,少不得文官之首照拂一二。
张嗣下定决心,舍了老脸,去敲张荆家大门。
张荆听到通传,也有点莫名其妙,向李曌解释:“我与英国公并无私交。”
李曌想了想:“各公侯勋贵府上不是都闹翻天了吗,说不定英国公家闹出了什么来。”
按理来说不应该啊。李曌心有不快,张嗣当时拍着胸脯保证替朕分忧,这时候他一个勋贵,来找张荆做什么?
面上却不显,只笑着说:“我也好奇英国公到底想做什么,你见你的,我搁后面听听。对了,给我准备一壶茶水和一盘瓜子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