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岁能赢还是首辅能赢?如果继续首鼠两端,是不是谁都容不下我?
寇凌打起精神,把李曌每一个转眸,每一声叹气都深刻在心里,留待日后仔细揣摩。
他看到万岁放下纸条,微蹙的眉心松展开。
在有小太监进来回禀经筵讲官、次辅叶先生在文华殿等候时,万岁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
难道万岁要鼓动次辅叶慕高对抗首辅?以东厂对“老好人”叶慕高的观察,寇凌觉得此计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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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曌哪里能想到她看着首辅字条沉默的片刻,寇凌心里已经跑了好几遍宫变。
她只不过是,脑海中浮现出昨日张荆瞬间青白的脸色,并且一直挥之不去罢了。
良心隐约有那么点痛,但又不想主动派太医低头认错!凭什么啊,明明是你拦着我娶媳妇,怎么你跟受了天大委屈似的。
所以她细细看张荆的字迹笔锋。
反正她看来看去,没看出什么手腕颤抖笔锋变形,看起来即便生病,也不是什么大病!
或者告病一事本身就是个借口,是拖延立后的无声抗议,是一种政治表态。
李曌下定决心,不去管他!爱来不来,我就不信你个卷王能一直不上班。
不要以为没了张屠户,朕就只能吃带毛猪。
李曌在经筵见到叶慕高用絮絮叨叨毫无起伏的催眠调讲孟子时,心里模模糊糊的想法变得愈加笃定。
从过完年后,叶慕高讲经筵就跟抽冷子似的,好一阵儿歹一阵儿。
先前李曌问过两次,虽然老头吞吞吐吐言辞闪烁,李曌依然非常敏锐的捕捉到老头敷衍抱怨那个点——首辅当真不做人,竟然拖着不给人快退休的老同志解决职级!
那时李曌并没有搭茬。
她既然下定决心支持变法,在这些人事财权上,便不会不和张荆商量,在背后放冷箭使绊子故意和他拧着来。
不过先前是先前,现在是现在。
李曌看着老头颤颤巍巍讲课,恍然意识到,我大可以趁张荆告病,让叶慕高这个内阁次辅把立后的圣旨发下去!
当然,作为回报,李曌决定把叶慕高的少师一并赏了。
要快,要打一个时间差。张荆那个卷王说不定明天就要上班!
讲完经筵,李曌主动开口留下叶慕高:“叶先生留步。”
她从“叶先生身体挺好”聊起,聊到叶慕高道君皇帝时进士及第,再聊到叶慕高勤勤恳恳三十年宦海沉浮,聊到叶慕高家乡风物。
李曌动情道:“先生辅弼四朝,年高德劭。人常说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没有叶先生,朕的学业还不知道如何呢。我先前听说叶先生要加少师,现在加了吗?需要朕配合做什么吗?”
“陛下。”叶慕高快被感动哭了,想说点什么,嗫喏几下,又把话全都咽了下去。
李曌看着眼里,心中暗骂,张荆积威也太盛了!
叶慕高你也是个没胆的!朕话都说到这份上,你一个快退休,哦不致仕,快致仕的人,还怕他什么!
“不瞒叶先生。”李曌只能再添把火,“朕也不是单单为叶先生一人。朕每次上朝,看到许多头发花白,为国奉献一辈子的老臣们,心里总是异常感怀。朕想把致仕前加官形成一项制度,此例,便自叶先生始。”
说完,李曌吩咐锦绣:“去叫吏部尚书陈昌时过来。”
“陛下,陛下!”叶慕高颤颤巍巍:“陛下今日就要……就要……”
“对,朕今日就要内阁与吏部拟出草诏。”
“陛下!”
叶慕高面色潮红,激动又恐慌,语不成句:“内阁,内阁……首辅,首辅那边。”
李曌笑了,离开御座来到叶慕高身前,恳切道:“叶先生,现在首辅抱病,您身为次辅,当努力奋力,担起朝廷重担啊。”
叶慕高额头上的汗一层又一层往外冒。
他听到内侍回禀陈昌时已到殿外。
他想起年前樊楼宴席上被“试讲”戏耍的屈辱,想起三十年前中进士时打马游御街。
想自己多年小心翼翼唾面自干谁也不得罪始到今日,想自己一届老臣屈居年轻后生之下,分明自己也是堂堂阁臣,有草诏封驳之权。
少师,不是平白无故给的。叶慕高知道,必定要用某件事来换。而如今的大事,不外乎立后。
叶慕高犹犹豫豫。李曌便叫进来外面候着的陈昌时。
她并不提立后之事,只是说让陈昌时配合叶慕高拿个职级晋升,不是,致仕加官的章程出来。
陈昌时也是临近致仕的老同志,闻言如何不心动!今日他叶慕高能加,成了定例,来年我致仕岂不也能加。
三言两语下来,就拍胸脯保证完成陛下嘱托。
这时李曌才提到,此事尚需叶次辅勇敢担当。此事之前,还有立后一事,皆要仰仗次辅之力。
陈昌时一听,再一看叶慕高,这你有什么可犹豫的!
陛下立后选秀,本就不是外朝应该置喙。虽然首辅对我有恩,但我陈昌时只认一个“理”。
许多李曌不方便说的话被陈昌时大喇喇说出来,叶慕高越想越有道理:
首辅封驳立后圣旨,本就有专擅不忠的嫌疑。陛下即将亲政,待我诚恳真切,我只是,尽忠报国,拨乱反正!
于是越想越理直气壮的叶慕高长揖一揖到底:“为陛下分忧,老臣,万死不辞。”
李曌露出真切的笑意。
她是马上要亲政的皇帝,大家已经在渐渐转变对她的态度,将她视为“君”。
她如今是许多人眼里的热灶。这世上永远不缺烧热灶的人。
叶慕高应下,可临告退前又开始担心: “陛下,老臣尽力去做。可老臣恐怕时间太紧,来不及。”
“无妨,尽力就好。”
李曌当然知道“时间太紧”是什么意思。
她对叶慕高说:“时间并不见得有叶先生想象得那么紧。立后的圣旨早已拟好,不必再改,你让六科廊核过之后马上下发。发完这道,便发加叶先生做少师的。”
二人告退,李曌看着叶慕高和陈昌时携手而去的背影心情大好。
张荆竟敢在斗争的关键时刻远离漩涡中心,不论是真病还是假病,他都失策了。
李曌捏着笔,心道,不如我再诛他一回心。他病得再久一点儿,我才能更从从容容游刃有余。
她在纸上写了几句。看了一阵儿,不知咋的想起年前围炉煮茶的时候张荆那句“臣下的真心被糟蹋一次就够了”,叹了口气,拿起来撕碎扔掉。
有点重了。张荆本来就是阅读理解小达人,心思重、思虑多,真彻底寒了心事情就大条了。
斟酌来斟酌去,李曌写了个慰问笺——朕心胸宽广,不论你真病还是装病,朕都不计较。但你要想用这种姿态逼朕妥协,那就大错特错了。
最后再添一句“好好养病”。
写完李曌又改了些字句,让语气更软和一些。
以她对张荆的了解,收到这封笺应该气不死,但估计一时半会儿也不想来上班。
张荆第一天告假本就是真病。收到皇帝的慰问笺,索性又在家躺了一天。
李曌你既然疑我故作姿态,我又何必枉担了这个虚名!
他觉得跟皇帝之间的死结或许解不开了。上值,上值,上什么值,想起上值、面圣就糟心。
可是在家躺着也不安心,越想越烦,还不如上值去干点活。
到底是谁在背后扇阴风点鬼火非让皇帝立姜静仪。(太后:是观音菩萨。观音:勿cue。)
他觉得那天面圣白去了,什么有用的都没聊出来。
李曌还是一心要立姜静仪,症结全在姜静仪身上。
张荆忽然眼前一亮,披衣而起,连声吩咐:“快,备马!”
既然症结在姜静仪,他不如直接去“源头”解决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