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没有第二张桌子,宫川和也搬了把椅子坐到窗前,用窗台边沿突出的大理石板垫着,慢条斯理地拆餐盒。
窗台与病床之间隔着一道深蓝色的遮光帘,两个人一里一外,谁也碍不着谁。
理查兹送来的午饭是标准的病号餐,高蛋白配维生素,除了种类多些,清淡的模样让人看着食欲缺缺。
XANXUS用叉子戳了戳尚有温度的意面,没甚胃口地机械式塞入食物,刚塞了两口,帘子那头传来声音。
“……你昏迷的时候,我去了一趟西街。”
XANXUS神色不变,然而握住叉子的手无意识收紧了些。
那头的声音还在继续。
“她叫露西亚对吧?我去看她的时候刚好碰上她毒瘾发作,一时没有办法,只能把她捆了锁在卧室里,留些水和食物就走了。”
“你要是担心她,我找时间再……”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担心她?”
XANXUS忍不住转过视线,然而隔着一道遮光帘,除了阳光在帘子上勾勒出的模糊黑影外,什么也看不到。
他讥讽说道:“麻药把你的脑子打坏了吗?你明知道她……”
“我知道,我听见了。她出卖了你对吧。”
宫川和也笨拙地用左手使筷子,慢慢嚼完食物才反问说:“那你想让我怎样,为泄一时之愤报复她?还是干脆杀了她?”
虽然当时麻醉发作不太清醒,对那些话只有大概模糊的印象,但少年记性好,一点印象就足以拼出前因后果。
“其一,我虽然算不上心胸宽广,但暂时不想亲手杀人。其二……”
他短暂停顿后无奈叹道:“她毕竟是你的家人。”
“家人”对于宫川和也是极珍贵到值得豁出一切去保护的存在。
尽管XANXUS和露西亚的关系恶劣到极点,但只要血亲的身份始终存在,其中各种是非不是他一个人外人可以妄断乃至评说的。
“你是我的朋友,就算我再怎么气愤,也不能越过你直接把人处理了吧?”
他放慢语速,清晰地说:“我不想让任何一丝可能的嫌隙影响我们之间的关系。正因为那个人和你有血缘上的联系,所以我更加不想。”
“比起报复她,XANXUS,你的想法在我这里更加重要。”
漫画里敢杀主角父母的都是反派大BOSS,迟早有被清算的一天。他只是个路人甲,实在不配在这种重要剧情里插入戏份。
XANXUS的母亲的确在这次的事件中扮演了不光彩的角色,但具体怎么处理,还是要看XANXUS的意思。
论处境,他们两个都是受害者,作为受害者之一,他没有撇开另一个受害者自行其是的权利。
论亲疏,自古疏不间亲,他若贸然表态催促,只会让XANXUS与他离心。
再者,论无辜……
宫川和也真的不无辜。
虽然暴露痕迹让人抓住小辫子的是XANXUS,但归根究底,这件事和宫川和也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他设计XANXUS掺和进来,对方这会儿还在西街好好地打群架当小混混呢,根本没机会和尼科赌场产生交集,自然就不会有后续托马索和露西亚的混账事了。
就眼下而言,按兵不动才是最稳妥的选择。
宫川和也暂时不想和XANXUS闹掰,他预感自己未来还会在西西里停留一段时间,并不想沦为主角升级路上提供经验的小怪。
他又说:“等你好些,有空自己去处理吧,要杀要剐反正都是你的事……”
话说一半,宫川和也忽然发觉帘子那头的XANXUS似乎很久没动静。他奇怪地回头去看,隔着帘子只听到一声脆响和奇怪的、仿佛什么东西被用力挤压摩擦的咯吱声。
宫川和也:“?”
他推开椅子,金属凳腿擦过地面,正要起身:“XANXUS……?”
那家伙在干嘛?
“别过来,吃你的饭!”
“哈?”
“我叫你吃你的饭!”
“……哦。”
日头早就过了正午,温暖但并不刺眼的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室内。一张帘子将左右遮得严严实实,坐在宫川和也的方向连影子都看不到,他只能从语气推测XANXUS的情绪不大对劲。
他说了奇怪的话吗?还是他的坦白不够忠诚?
被身边如此亲近的人出卖,这种事落到谁身上都会心情郁郁,XANXUS的态度时阴时晴可以体谅。
宫川和也主动替XANXUS找好理由,转过身继续吃饭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才传来一道气闷的声音。
“……还有叉子吗?”
宫川和也怔了怔,回想说:“保温袋里可能有,你翻一下。”
另一头,XANXUS烦躁地丢开裂成四片的叉子,再看一眼被他不小心掰歪的桌板,神色更加不爽。
他将手伸进保温袋里摸索,半天只摸出一把塑料勺子,轻轻一握,那把勺子在他手里发出临死前绝望的一声就断了气。
XANXUS面无表情地将弯折90度的勺柄继续旋转270度,身残志坚的它大体上看着可以用了。
他握着几乎拧成两截的勺子,仿佛那是某个人的脖子。
……太可恨了,宫川和也这种人。
满口花言巧语,该诡诈的时候偏偏心软,该心软的时候偏偏算计,该算计的时候,偏偏总又流露出一点不合时宜、让人错觉真诚的痕迹。
明明是他先说的两清,两人早就互不相欠。既然已经互不相欠,又何必……
何必做那些以身犯险的事,说这些听起来漂亮的话呢?
示敌以弱,诱宫川和也踏入陷阱坑他一把,的确是XANXUS突发奇想利用那帮黑手党想要达成的报复。
可当宫川和也真的出现时,他心中先一步涌起的却并非计谋得逞的快意,而是一种近乎荒谬的……
啊,这家伙果然是个蠢货。
明知是陷阱,他还是来了。
XANXUS深吸一口气,可沉闷的胸口仍堵着一团无处发泄的躁郁,仿佛化作某种鼓噪的节拍,一下一下地在无法言说的内心深处凿出更难以填平的沟壑。
他砰地将勺子拍在桌板上。
宫川和也吓了一跳,手忙脚乱地抓住差点脱手的筷子。他刚想呛XANXUS一句没事发什么疯,没想到对方抢先一步问他。
“明知道是陷阱,你为什么要去。”
宫川和也觉得他在说废话,没好气地回他:“这还用问吗?当然是去救你啊,难不成去凑三缺一吗?”
好歹认识一场,他总不能真看着他死。
“你是蠢货吗?”
“你才蠢呢。别以为我看不出来,你想要坑我,差点把自己一块坑了。”
最初发现XANXUS设计骗他的时候,宫川和也真的很气,不过后来又稍微消了气。
“那群黑手党给你注射的药有问题,是你着了道。要是没有我,你早就和卢多维奇一块喂了鱼了。”
他不客气地教训说:“对救命恩人的态度好一点,懂不懂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道理?”
XANXUS的做法更多是顺水推舟,倘若宫川和也不去,就算有火焰戏法在手,他也未必绝对安全,必然要吃一番苦头。
总而言之,还是被坑了,需要长教训。
XANXUS冷冷地哼了一声,怼他说:“差点被做成烤肉的救命恩人?”
宫川和也诡辩说:“这只能说明我能力不足,不能说明我的态度有问题。”
他承认自己当时行事确有冲动鲁莽之处,如果能耐住急躁冷静周旋,未必不能应对得更加妥当。
但心里承认归承认,他必不可能让XANXUS在话头上压他一头。
何况这事论起来谈不上谁连累谁,硬要说也是他和XANXUS两个人互相扯了对方后腿。
“比起这个,我看有人的心理创伤更严重。”
宫川和也的语气染上些许玩味,“我看到了,我答应赌枪时某人的表情。”
“我这个人惜命的很,不会真的有谁以为我会豁出命去救他吧?”他轻笑一声。
“柔弱无力只能被·人·保·护的感觉如何,还满意吗?”
他想,一定满意到记忆深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