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猝然被抱住了,雪的清冽气扑到脸上,捂到鼻尖。
祁无恙抱着他,手指冰凉,颤抖粗糙地擦过耳后、后颈,随后紧紧扣了上去,不留一丝空隙的,直到颌骨抵痛肩膀,声息短促:
“沈确、沈确。”
两副少年骨架相撞,这个拥抱不算熟悉舒服。沈确视线所及,是歪斜的电线桩,枯枝杂乱,雪片幽幽地飘着,片刻,他听到了一半的答案:
“……我喜欢你。”
“我一直、一直喜——”
忽然,不远处的胡同口砰地一声响,震得整个地面颤了颤。一撮积雪从枯树枝滑下,砸到路口身形交叠两人身上。
“诶,祁哥沈哥!!”
那头,徐垣华一把甩上车门,姿势别扭地走过来两步,嗓门嘹亮:“你们怎么样了,没事吧?警察来了!”
“……”
被碎雪冰了个激灵的沈确缓缓坐直了身。
警灯闪烁,穿梭街道车流,回到了来时地。
他们在警局做完笔录后,已经是凌晨了。
祁无恙的叔叔往他家户头转了三千块,讨债的那几人大概也是因此找来,想要找人,但祁无恙并不能联系上他叔叔,关于这三千块也不得而知。
警察记下了卡号和车牌号,留作备案,估计是不了了之。
白姨提前将祁无恙的奶奶从邻居家接来,安置在了后院里,又去张舒婉那儿领了睡熟的徐迟萱,最后到警局,看着三个半大少年。
跑了大半夜的三人熬完了问话,又冷又困,被带回家后,往暖烘烘的沙发一倒,迷迷瞪瞪地说完话,沈确和祁无恙还想着回家去,然而等白姨倒完热水出来,几人已经倒成一团,睡得不省人事。
水壶轻轻放到茶几的玻璃面上,哗啦,窗帘严丝合缝地落下,遮住了外面的雪。
白姨直起身,瞧着沙发上七仰八倒的人,微笑着叹了口气。
片刻,她转头,到卧室抱来了棉被。
……
沈确是被碗筷磕碰声吵醒的。
身下一隅温暖柔软,他裹着厚重被子往里缩了缩,不知倚到哪块抱枕,正好缓解酸麻的肩颈,他松开眉头,飘忽的意识又要陷入黑暗之际,客厅外又传来一声:
“萱萱,收拾好了吗?出门了,快点,要迟到了。”
迟到?
这个字眼在沈确的脑袋里转了两圈,还没反应过来意思,就听沉闷地一声咚,滚到地上的某人传来惨叫:“嗷——”
后颈下的抱枕动了动,沈确侧身,支出去的右手磕到冷冰冰的桌角,伤口一痛,然而下一刻就被温热轻轻握住,放回被子里。
“嗨呀,你这个笨……摔着没有?”是白姨的声音,压得很低。
“没。”
“你醒没有,厨房锅里有饭啊,醒了吃,我先送你妹妹去了……诶,小祁也醒了?”
沈确扒拉了下遮眼的头发,半明半暗中,看见了男生模糊的侧脸和喉结。
祁无恙靠着沙发,半边身子被裹着被子的人压着,对白姨嗯了声。
那头,徐垣华扶着腰拎着被子站起来,一脸困顿,白姨还在交代道:
“厨房锅里有米饭,菜也在锅里,自己盛出来吃啊,不够的话再煎两个鸡蛋,老人家在侧卧还没醒,我要先去送萱…诶对了,你们今天上不上课?”
——啊,迟到。
沈确揉揉脑袋,坐起来。
自然是要上课的。
好在沈确已然习惯那些长篇大论的学习批评论,连挨几顿也不痛不痒,连着报完班级姓名扣完分写完固定格式的检讨书,最后成功坐到座位上,一套流程行云流水,旁边还带着一个大概从来没有挨过批的年级第一。
时隔多日,祁无恙重回学校,带着一副新眼镜。沉甸甸的镜片压回这张半脸上,估计是新镜框有些不习惯,上课时,他时不时就扶一下,揉揉被压出痕的鼻梁。
沈确瞧着,莫名从这细小动作中品味出一种诡异的可爱感,像在海洋馆里看到正在给自己洗脸的水獭——总之很莫名,要是他这时更莫名地被这种联想逗笑一声,这颗卷毛头就会转过来,茫然地问他:“怎么?”
他则道:“没什么。”
然后两只眼继续明晃晃地盯着人,让茫然的人茫然愈甚,在视线的煎熬下,耳尖逐渐热红,欲言又止。
特别有趣。
沈确右手缠着足够唬人的纱布,因此作业什么的,理所应当地移交给了旁边人,顺带讲解。
祁无恙应该也是十分接受的。因为多了这份作业,沈确每天都会跟他多待一会儿,不论是午饭晚饭,还是下了晚自习,坐在校门口的长凳上,分一份关东煮的时间。
虽然最后,他们终归还是要在那个街口分离。
落在这座小县城的积雪化了三天,在第四天一早彻底无影无踪,只留下冷冰冰的灰天。
沈确又接到了他小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