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三号的晚上。
祁无恙看着人影在车站门后消失。
冷风掠过空旷广场,站内明亮灯光透过玻璃,吝啬地洒在路过人身上。
脚下的浅灰石砖略有松动,透着冰凉的土气,他低下头,鼻尖仿佛在停留着柔软耳垂的触感,半晌,祁无恙才转过身,在租车司机的催促下上了车。
他脑中似乎还停留在沈确冲他挥手的画面。
那身后的火车站距离他的男朋友又近又遥远。
祁无恙承认自己的无知。他同唯一的亲人艰难生活在这座县城,眼下被生计和学习填满,触碰到的世界局限于学校的地理书上,他能准确地看透所有的知识,但那也只是纸上的几道考题。
彼岸之远在应试的笔尖下不值一提,滨海到首都的距离在黑白地图上更只是咫尺。可现在看来,原来是这样遥远。
他从来没有如此切身地感受到,那张烂熟于心的世界地图上的一小段距离。
而仅仅是这一小段距离,眼下的他却无法逾越。
车窗外的街景闪过,在逐渐变得熟悉,穿梭过无数次的街头巷口,见得不再留意的商店牌子,祁无恙默然,心中并没有熟悉的亲切。
第一次,他在这座他长大的县城里感受到了拘束。
他的身边又变成了灰色。
出租屋内,祁无恙仔细地放好了礼物,拍完照片,发给了沈确。
沈确大概已经在车上睡着了,不会回的。
尽管这样想着,他还是盯了会儿安静的聊天框,空下的手轻碰了碰那顶生日帽上的彩球。
便利店的蛋糕他分了一口,他的脸上被徐迟萱抹了两道奶油,眼镜也蹭到了点,然后被批评道怎么不躲。
他当时应该是对她笑了下,不记得了。
沈确不太喜欢奶油,如果在场,生日蛋糕大概也不会吃多少。
所以他想,他是该准备好手擀面和菜,提前带到便利店的,这是本来的计划。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声控灯俶然亮起,他将坠着一个卡通玩偶的钥匙收好——是沈确买卡带收到的周边,刚好两个,沈确分给了他一个。
两个玩偶里面装磁吸片,每次靠近,就会啪地吸到一起。
窗外已经是凌晨一点的深夜。但祁无恙一丝困意也无,他该回去看奶奶了。
他来时将两块蛋糕带给了她吃,人现在该睡下了。
祁无恙不知怎么立在门口,脚意外地沉重,他的视线偏了偏,看到沈确挂在外面的雨伞。
沈确说过,雨伞每次放在入户柜最后总能忘拿,挂在门口就不会这样了,出门等电梯的时间足够看见这把伞并且想起来。
当然,前提是你的邻居不是小偷。
他说的时候,一边扭开门锁,一边回过头,深棕眼珠歪向他,清透明亮,仿佛在讲,看,你不讲我也知道你要问什么。
这段时间他们几乎算得上形影不离——学校便利店和家里,每条路上,沈确总会主动找他,和他在一起。
须臾,走廊暗下去的声控灯再度亮起。
祁无恙又打开了门。片刻后,他走出来,匆匆摁亮了电梯。
四下无人,他的心跳却不由得加速,手指紧扣着书包带子。
他成了小偷。
沈确的租房是一室一厅,不大不小,沈确习惯随手放东西,屋内生活痕迹很重,却也算不上杂乱,这里每处充斥主人的气息。他一直很喜欢。
他舍不得离开这里,像是离开四个小时前的车站。
所以,他的书包多了一件灰白的卫衣,是房间气息的一部分。
他只借这一周时间。
叮。明亮的电梯门开合,倒映出男生低垂的脑袋,卷发下耳尖通红。
祁无恙想,他会和沈确讲的。
当然,如果明天没有到来的话——
沈确在首都很忙。祁无恙第一次出格地在课间翻看手机,看没有回复的消息。
这一上午的课,他心不在焉。
因为此次突然的出行,沈确对他简单解释过家里情况,但他感觉他和家人之间的关系并没有沈确口中那么简单,尤其是他曾经听到过那些亲生非亲生的传闻。
他有些担心。
可如果沈确想要向他隐瞒,他又该怎么做呢。
带着笔茧的指腹磨蹭着手机边框,祁无恙。
午休时间会适合去打一个电话吧。
然而在午休前的最后一节课,班主任端着保温杯,敲响了后门:
“祁无恙,出来一下。”
正在写题的祁无恙回头顿了顿,放下笔,走出去带上门:“老师,什么事。”
班主任吹了吹茶水,脸上的肥肉堆起,弥勒佛似的笑道:“啊,没什么,我来就是问问你,沈确家的钥匙是不是在你那儿?”
“是,在…怎么了?”
“哦,是这样。”
班主任点头:“沈确的家长联系我了,他家有那边特殊情况,他们要帮他收拾行李,准备转学。”
祁无恙下意识侧了下头,像是没有听清或是怀疑自己听错了般,镜片后的眼睛盯着面前人开合的嘴发茫。片刻,他那有些干得起皮的唇才动了动:
“……什么?”
咔哒——
病房门被关上。沈确进去了。
邓时继自觉地向另一边走去,找了出远点的地方,拿出关机的手机。
这边,邓关青瞥了眼身侧关闭的房门,手放回西裤兜中,片刻,转头对眼前人道:“你这个当小姨的也没那么有感情。”
沈齐夕重新在走廊长椅上坐下,拨了下大衣的带子,抬眼看向他。
邓关青继续道:“我记得,齐初生前对你相当不错?沈确可是她唯一的孩子。”
“是啊,”沈齐夕弯唇,笑意不达眼底,“但有感情的,早在这个家死完了。”
邓关青眉梢一动。这时,秘书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