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如接过鳞片,入手沉甸甸的,比看上去要重得多。他仔细端详,发现鳞片边缘有一圈淡淡的金色,像是干涸的血迹。
“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送人?”他问。
少女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我已经定了亲,而且此生都不能出村子,这鳞片留着只是伤心。羊儿很命苦,乌禾是个好人,我希望他们能幸福。”
她说这话时,声音里有掩不住的失落,但更多的是释然。
九如看着她,这个不过十五六岁的少女,眼神清澈而坚定,像是已经接受了命运的安排,却又想为别人争取一丝可能。
“那你自己呢?”他忍不住问。
少女抬起头,弯弯的眼睛里映着月光:“我有家人,有父母,也会有夫君,我已经拥有幸福了。你快去找羊儿吧,翠姨一定担心坏了。”
她说得那么坦然,那么真诚,让九如一时无言。
最终,他只是点了点头:“多谢,祝你一切顺遂。”
少女微微一笑:“谢谢。”
她转身离开,布衣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桃林深处,就像从未出现过。
三人回到海边——不是什刹海,而是桃花村外的那条小溪汇入的一片小湖泊。月光洒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是撒了一层碎银。
九如拿出鳞片,对着月亮,默念“乌禾”。
一秒,两秒,十秒。
鳞片没有任何反应。
白砚疑惑:“嗯?这不会是人家糊弄小姑娘的吧?”
烈风煌从他手中接过鳞片,仔细端详。她将鳞片举到月光下,另一只手掐了个诀,指尖泛起淡淡的金色光芒。光芒在鳞片上扫过,鳞片表面那些复杂的纹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幽幽的绿光。
“这鳞片带着精血。”烈风煌说,语气笃定,“很明显是从身上拔掉的,而且拔的时候很痛苦,血液渗透进了鳞片的纹理里。”
她放下鳞片,眉头微皱:“如果没有反应,要么是鳞片主人换了外形,要么就是死了。”
九如愣住:“换了外形?”
“哦,你可以理解为妖族之间的蜕化。”烈风煌解释道,手指在空中画了个圈,“有些虫蛇类的妖族,会经历几次蜕变。每次蜕变都会褪去旧的躯壳,长出新的。一旦旧躯壳被丢弃,就和本体失去了联系。这枚鳞片如果是从旧躯壳上取下的,那就只是一片普通的鳞片,不会有任何感应。”
她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也可能是鳞片的主人已经死了。死去的妖族,鳞片上的精血会逐渐消散,最后变成普通的装饰品。”
九如盯着那枚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那些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是某种神秘的图腾。
“也就是说,”他缓缓道,“这个人要么死了,要么他不是人。”
白砚和烈风煌都沉默了。
月光下,湖泊的水面突然荡起涟漪。不是风吹的,而是从水底深处涌上来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越来越大。
九如下意识握紧了承影剑。白砚也做好了战斗准备,双手结印,周身泛起淡淡的白色光芒。烈风煌将弯刀握在手中,眼睛紧盯着湖面。
涟漪中心,水开始旋转,形成一个漩涡。漩涡越来越大,越来越深,最后从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一样东西。
不是人,不是妖。
是一具棺材。
木质的棺材,漆成黑色,表面没有任何装饰,朴素得近乎简陋。棺材随着漩涡缓缓上升,最后浮在水面上,随着波浪轻轻晃动。
三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棺材盖缓缓滑开。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幅画。
画卷缓缓展开,在月光下显露出画面——
是一个少女。
布衣,双髻,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
正是刚才那个送他们鳞片的少女。
但画中的她,穿着大红的嫁衣,头戴凤冠,脸上画着精致的妆容,嘴角带着温柔的笑意。她坐在一间布置得喜气洋洋的房间里,手中拿着一方红盖头,正准备盖上。
而在她身后,镜子里倒映出的,不是她的脸。
是一张扭曲的、满是皱纹的、苍老得不成样子的脸。
画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用朱砂写成,在月光下红得刺眼: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是——
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甲子年三月初三。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甲子年三月初三,那是……六十年前。
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
而刚才那个少女,分明只有十五六岁。
“这……”白砚的声音有些颤抖,“这是怎么回事?”
烈风煌盯着那幅画,脸色变得异常难看:“桃花为聘,月为媒……这是‘桃花嫁’的仪式。我听说过,在一些古老的村落里,会选出一个少女,嫁给山神或者河神,以换取村子的平安。但那种仪式,新娘是要……”
她没说完,但九如明白了。
新娘是要死的。
要么活埋,要么沉塘,要么烧死,用生命完成这场“人神联姻”。
而画中的少女,穿着六十年前的嫁衣。刚才那个少女,说她定了亲,此生不能出村子。
“她不知道。”九如喃喃道,“她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什么。”
棺材继续上浮,更多的画从棺材中飘出,一幅幅展开,悬浮在水面上空。
第二幅画:同样的少女,同样的嫁衣,但这次她站在一片桃林中,周围是载歌载舞的村民。她的脸上带着羞涩的笑容,眼神清澈而期待。
第三幅画:少女被绑在桃树下,周围的村民手持火把,表情狂热。少女的脸上是惊恐和绝望,张大嘴巴像是在尖叫,但画中没有声音。
第四幅画:一具焦黑的尸体躺在桃树下,周围的桃花开得正艳,粉色的花瓣落在焦尸上,形成诡异的对比。
第五幅画:六十年后,同样的桃林,同样的村落,又一个少女穿着嫁衣,站在同样的位置。她的脸,和六十年前的少女一模一样。
所有画的右下角,都有那行字:
“桃花为聘,月为媒,百年好合,永世不离。”
落款都是:陶氏宗族,敬上。
日期分别是:甲子年、乙丑年、丙寅年……每六十年一次,从未间断。
最后一幅画,是空的。
画框已经准备好,颜料已经调好,画笔悬在空中。
只等有人,填上那张脸。
而那张脸,九如刚刚见过。
弯弯的眼睛,清秀的面容,羞涩的笑容。
那个说“我已经拥有幸福了”的少女。
九如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他终于明白,这个村子为什么这么安静,为什么村民的眼神那么麻木,为什么陶村长要隐瞒。
因为每隔六十年,他们就要献祭一个少女。
用她的生命,换取村子的“平安”。
用她的死亡,维持这片桃林的“繁盛”。
而羊儿,那个痴傻的女孩,那个被做成傀儡的女孩,她的“特殊”,她的“命苦”,也许正是因为她本来也是祭品之一——只是出了某种意外,她逃走了,或者被“救”走了。
被谁救走了?
乌禾?那个从海边来的、带来珠宝的、可能不是人的存在?
九如低头看着手中的鳞片,墨绿色的表面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忽然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了。
“回去。”他说,声音冰冷而坚定,“回村子。”
白砚和烈风煌看向他。
“那个女孩,”九如说,“她不能成为下一幅画。”
月光下,桃林深处,隐约传来唢呐的声音。
喜庆的,欢快的,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婚礼,要开始了。
而新娘,还不知道自己要嫁的,是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