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没有责怪她。他们接纳了她,依旧给她最好的生活。只是眼神里多了些什么——怜悯?嘲讽?还是……一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
何翠芳有了身孕。她不知道孩子是谁的——是那个猎人的?还是逃出村子时,在山里遇到的某个陌生人的?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村长让她生下来。
“孩子是无辜的。”他说。
村民们对她更好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好。好吃好喝地供着,嘘寒问暖,仿佛她是什么珍贵的宝物。
何翠芳感到了久违的温暖。她以为自己终于被接纳了,以为村子原谅了她的逃离。
她生下了女儿,取名羊儿。
羊儿生得极为漂亮,一双猫儿似的大眼睛,小巧的嘴巴,皮肤皙白如玉。所有人都夸这孩子长得好看,将来一定是个美人。
可惜,羊儿是个傻子。
三岁了还不会说话,五岁了还分不清什么能吃,捡到什么都往嘴里塞。经常在地里滚泥巴,把自己弄得脏兮兮的。何翠芳耐心地教,一遍又一遍,但羊儿学不会。
一开始,村民们还帮忙,还安慰:“孩子还小,大了就好了。”
但随着羊儿长大,情况并没有好转。十多岁了,她还是邋遢得比田里的庄稼汉都不如,不会自己穿衣,不会自己吃饭,经常一个人跑到山上,何翠芳要半夜去找。
村长来看过几次,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但何翠芳从他的眼神里读出了失望。
村民们的态度也开始淡下来。送来的食物变少了,问候变少了,眼神里那种“早就知道会这样”的了然,变成了明晃晃的嫌弃。
何翠芳一个人带着痴傻的女儿,还要照顾卧病在床的婆婆,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她熬不住了,等了十几年,都没能等到女儿“懂事”。
她去找村长。
“让羊儿去献祭吧。”她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这样的,活着也是受罪。”
村长看着她,许久,缓缓摇头:“她太脏了。神看不上。”
一句话,断绝了最后的路。
何翠芳绝望了。
画面切换:她带着羊儿来到海边——什刹海。她将女儿丢在沙滩上,转身离开。羊儿在后面哭喊,但她没有回头。
她想,让海带走这个累赘吧。或者,让海里的妖怪带走她。无论如何,都比现在这样好。
第二天,她鬼使神差地又来到海边。
羊儿还在。
不仅还在,身边还多了一个男人。
那男子一身华服,身上挂满了珠宝,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正温柔地给羊儿梳头——羊儿安静地坐着,任由他摆布,脸上带着一种何翠芳从未见过的、纯真而依赖的笑容。
何翠芳愣住了。
男子抬起头,看到了她。他站起身,微微欠身:“您是羊儿的母亲吧?我叫乌禾。”
他的声音温和有礼,眼神清澈。何翠芳看着他身上的珠宝,又看了看女儿干净的脸、整齐的头发,瞬间改变了态度。
她笑了,笑得温柔而热情:“哎呀,这位公子,多谢您照顾我家羊儿。快,快请到家里坐坐。”
画面流转:乌禾跟着她们回了桃花村。他带来了更多的珠宝,分给村民们。金光闪闪的项链,晶莹剔透的玉佩,成串的珍珠……村民们眼睛都直了。
陶村长看着那些珠宝,又看了看乌禾,最终点了点头:“既然羊儿找到了归宿,那就让她去吧。”
何翠芳高兴极了。她终于甩掉了这个累赘,还得到了这么多财富。她催促着乌禾赶紧带羊儿走,生怕他反悔。
乌禾带着羊儿离开了。何翠芳过上了从未有过的好日子——住上了新房子,穿上了绫罗绸缎,吃上了山珍海味。她以为自己终于苦尽甘来。
半个月后,乌禾又来了。这次,他带来了两个人——说是来接何翠芳去享福的。
何翠芳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她收拾了细软,跟着那两个人离开了桃花村。
她来到了乌禾的“家”。
不是陆地上的房屋,而是海底的宫殿。
画面里,一座宏伟的水下宫殿矗立在深海之中。宫殿是用珊瑚和珍珠建造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殿内富丽堂皇,到处是奇珍异宝,比何翠芳想象中最奢华的地方还要奢华百倍。
乌禾是条蛟妖。
他即将修炼成仙,他的职责是守护天柱——那是一根巨大的石柱,矗立在宫殿深处,柱身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散发着神圣而威严的气息。
乌禾叮嘱何翠芳:“天柱界碑不能去。那里的结界会排斥凡人,靠近会有危险。”
何翠芳表面答应,心里却不以为然。
她在这个宫殿里住了下来。羊儿和乌禾对她很好,把她当真正的母亲侍奉。但她心里总有些不舒服——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找到这样的归宿,而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受那么多苦?
她开始偷偷观察乌禾。
她发现,乌禾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去天柱那里,似乎在检查什么。她还发现,乌禾看羊儿的眼神,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不是看一个痴傻之人的眼神,那是看挚爱之人的眼神。
何翠芳心里那股不舒服越来越强烈。
终于有一天,她忍不住了。她趁乌禾外出,偷偷去了天柱那里。
她想看看,那里到底有什么秘密。
她靠近了天柱。柱身上的符文突然亮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将她弹开。她摔在地上,浑身的骨头像是碎了一样剧痛。
羊儿发现了她,哭着跑去找乌禾。
乌禾回来了。他看着倒在地上的何翠芳,又看了看哭泣的羊儿,叹了口气。
“翠姨,您为什么要去那里?”他的声音里没有责怪,只有无奈。
何翠芳疼得说不出话,只能呻吟。
乌禾沉默了很久。最终,他伸出手,按在何翠芳的胸口。一股温暖的力量涌入她的身体,碎裂的骨头开始愈合。
但乌禾的脸色越来越苍白。
他取出了自己的妖骨——那是一截晶莹剔透的、散发着淡淡金光的骨头。他将妖骨融入了何翠芳的身体,替换了她碎裂的骨头。
“这样,您就能痊愈了。”乌禾说,声音虚弱,“但我要暂时失去法力,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就在这时,一只纸鹤飞进了宫殿。纸鹤嘴里衔着一片桃花花瓣,落在乌禾手中。
是桃花村那个布衣少女的传信。
信上说,村里又要举行“桃花嫁”了,这次的新娘,是她的姐姐。
乌禾脸色大变。他看了看虚弱的自己,又看了看羊儿担忧的眼神,咬了咬牙:“我得去一趟。”
他离开了宫殿,去了桃花村。
画面切换:乌禾在桃花村发现了嫁新娘的秘密。他想阻止,但失去了妖骨的他,法力尽失,连普通人都不如。
他被村民们发现了。
村民们看着他——这个曾经带来珠宝的“贵人”,现在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他们没有感激,没有敬畏,只有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他想破坏仪式!”有人喊道。
“杀了他!”有人附和。
锄头,镰刀,木棍……村民们举起了手中的农具,向乌禾冲去。
乌禾奋力抵抗,但双拳难敌四手。他被锄头砍中后背,被镰刀划破手臂,被木棍打中脑袋。鲜血染红了他的华服,染红了他带来的珠宝。
他拼死逃出了桃花村,逃回了海底宫殿。
画面里,乌禾倒在宫殿的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羊儿扑在他身上,哭得撕心裂肺。
何翠芳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乌禾用最后的力量,对羊儿说:“我……我要蜕变了。失去妖骨,我无法维持蛟身,要退化成蛇……但需要你的精血相助……”
羊儿听不懂,但她拼命点头,只要能救乌禾,她什么都愿意。
乌禾开始蜕变。他的身体开始缩小,蛟鳞一片片脱落,露出下面新生的、柔软的蛇皮。
就在这时,何翠芳动了。
她看着女儿抱着一条即将退化成蛇的蛟,心里那股不舒服终于爆发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傻子,能拥有这样的爱情?凭什么自己聪明一世,却要孤独终老?
她走到贝壳桌前,搬起了桌上那个巨大的乌龟壳——那是乌禾收藏的古物,据说有镇压邪祟的作用。
她举起龟壳,对准乌禾的七寸,狠狠砸了下去!
“砰——!!!”
一声闷响。
乌禾的身体剧烈抽搐,新生的蛇皮瞬间破裂,鲜血喷涌而出。他瞪大了眼睛,看向何翠芳,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就差一点。
就差一点,他就能完成蜕变,退化成蛇。虽然失去了蛟的力量,但至少能活。
现在,一切都完了。
羊儿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啊——!!!”
那是她人生第一次,发出如此清晰、如此痛苦的声音。
何翠芳愣住了。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眼中那种从未有过的、清晰而强烈的情绪——不是痴傻,不是茫然,而是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和愤怒。
“孩子,”何翠芳喃喃道,扔掉了手中的龟壳,“我是在救你啊!他是个妖怪!他会害死你的!”
羊儿抬起头,看着母亲。她的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混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而清醒的光芒。
她说出了人生第一句完整的话:“你每次都说为我好,从来没问过我要什么。”
声音清晰,字正腔圆。
何翠芳惊呆了。
“我是你娘啊!”她喊道,“我能害你吗?!”
“你让我失去了幸福的能力。”羊儿一字一句地说,每个字都像刀子,割在何翠芳心上,“你让我过得不如人。你既然没把我当人看,为什么不一开始就杀了我?”
何翠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羊儿低下头,看着怀中奄奄一息的乌禾。他还在挣扎,还在试图活下去,但生命的气息正在迅速流逝。
羊儿笑了。
那笑容凄美而决绝。
她低下头,掰开乌禾的嘴巴——那里,两颗尖锐的毒牙已经因为蜕变而露出。她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喉咙对准毒牙,狠狠刺了下去!
“噗——”
毒牙刺穿喉咙,鲜血喷溅。
羊儿的身体软倒在乌禾身上,两人的血混在一起,染红了宫殿的地面。
何翠芳呆立当场。
她看着女儿,看着女儿的尸体,看着那个她一直认为是累赘的女儿,为了一个妖怪,选择了死亡。
她疯了。
她开始在宫殿里乱砸,把能砸的东西都砸了。珠宝被摔碎,珊瑚被折断,珍珠滚落一地。她尖叫,嘶吼,像一头失去理智的野兽。
最后,她逃出了宫殿。
她游到了什刹海,游到了那座石碑前。因为她身上有乌禾的妖骨——有守护蛟的血脉气息,结界没有排斥她,让她进去了。
但此地不容凡人之躯。
她刚进入石碑的范围,就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压力。那不是物理的压力,而是一种规则层面的排斥——凡人,不可踏足神之领域。
她的身体开始扭曲,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她想逃,但已经来不及了。
石碑的力量将她强行挤压,压进了那只巨龟的体内。
从此,何翠芳代替乌禾,被镇压在石碑之下,成为什刹海的守门人。
也成为了她自己命运的囚徒。
记忆的泡泡破碎了。
画面消失,什刹海恢复了平静。巨龟——或者说,何翠芳——闭上了眼睛,黑洞洞的眼眶里,幽蓝色的光芒黯淡下去。
她不再尖叫,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趴在那里,仿佛已经接受了这永恒的囚禁。
九如三人站在水边,久久无言。
月光洒在墨绿色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远处的桃花村,隐约还能听到喜庆的唢呐声。
婚礼,还在继续。
而新娘,还在等待着自己的“恩赐”。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