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守卫,也不是侍者——至少从衣着上看不像。他们穿着和其他人一样的灰色长袍,但腰间束着一条银色的腰带,腰带扣是那个眼睛图案。
两人看到非宝,同时弯腰行礼,动作整齐划一,连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
然后,他们从怀中掏出一叠符纸。
符纸是黑白色的——不是一张黑一张白,而是每一张符纸都是一半黑一半白,中间的分界线笔直得像用刀切过。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符文扭曲诡异,像是某种古老的咒文。
非宝接过符纸,分给四人:“这是昆丘山的规矩。贴上阴阳符,就能收到黑塔之主的庇佑,你们的愿望都会被实现。”
九如看着手中的符纸。触手冰凉,纸面光滑,像是某种动物的皮。黑白的交界处,朱砂符文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像是活物在呼吸。
他本能地抗拒。
这符纸给他的感觉很不舒服——不是危险,而是一种……被窥视的感觉。像是贴上这符纸,就会有什么东西钻进他的身体,窥探他的灵魂。
“一定要贴吗?”他问。
非宝转过脸,银灰色的眼睛盯着他,嘴角依旧挂着笑,但眼神里却没有笑意:“不贴可进不去哦。”
他的语气很轻快,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确:不贴,就不能进;不能进,就见不到黑塔;见不到黑塔,就实现不了愿望。
九如看向白砚和烈风煌。两人也看着手中的符纸,眉头紧锁。
芒种却已经将符纸贴在了胸口——她似乎对乌禾的朋友毫无保留地信任。
“贴吧。”白砚低声说,“来都来了。”
他先将符纸贴在腰间。符纸接触皮肤的瞬间,像是被磁铁吸引一样,“啪”地一声紧紧吸附在衣服上,边缘与布料完全贴合,看不出贴过的痕迹。
紧接着,白砚的表情变了。
不是痛苦,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奇怪的轻松。像是背负了很久的重担突然卸下,像是渴了很久突然喝到甘泉,那种从灵魂深处涌出的、难以言喻的舒适和愉悦。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个微笑。
那笑容很自然,很放松,但看在九如眼里,却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因为白砚从来不这样笑——或者说,自从九如认识他以来,白砚的笑容总是带着三分苦涩,七分沉重,从来没有这样纯粹地、毫无负担地笑过。
“白砚?”烈风煌警惕地叫了他一声。
白砚睁开眼,眼神清澈,甚至有些……迷离。
“贴吧,”他说,声音轻快得不像他,“很舒服。真的很舒服。”
烈风煌咬了咬牙,也将符纸贴在腰间。
同样的变化发生在她身上。她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握刀的手也松了些,脸上那种随时准备战斗的警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慵懒的、惬意的神情。
九如的心沉了下去。
他知道,这符纸有问题。
但看着三人都贴了,看着芒种信任的眼神,看着非宝似笑非笑的表情,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他闭上眼睛,将符纸贴在腰间。
那一刻,一股奇异的感觉涌来。
像是很渴的时候突然被清泉滋润,像是很累的时候突然躺在柔软的床榻上,像是很冷的时候突然被温暖的阳光包围。所有疲惫,所有焦虑,所有不安,都在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极致的舒适和放松。
他甚至想呻吟出声。
太轻松了。
轻松得让他想永远这样下去。
就在九如几乎要沉溺在这种感觉中时,腰间突然传来一阵刺痛。
是承影剑的印记。
青色的剑印突然发烫,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皮肤上。剧痛瞬间冲散了那种舒适感,让他猛地清醒过来。
他睁开眼睛,看到非宝正盯着他,银灰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种天真无邪的笑容。
“好了,”非宝拍了拍手,“现在你们是圆合楼的一员了。欢迎欢迎!”
话音刚落,走廊深处突然涌出一群人。
不是走出来的,而是“涌”出来的——像潮水一样,从各个角落,各个方向,无声无息地出现,眨眼间就将四人团团围住。
他们都穿着灰色的长袍,将衣摆扎在腰间,露出下面黑色的裤子。他们的脸上都带着热情的笑容,眼睛弯成月牙,嘴角上扬到相同的弧度,连露出的牙齿数量都一模一样。
“欢迎!欢迎新来的家人!”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加入我们!”
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欢迎的话,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和声,听起来既热闹又诡异。
然后,他们簇拥着四人,向走廊深处走去。
九如被推着往前走,想回头看看白砚和烈风煌,却发现他们已经被人群隔开,只能看到两个模糊的身影在人群中晃动。
他握紧拳头,腰间的剑印还在隐隐发烫,提醒着他保持清醒。
走廊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门。
门是金色的,上面雕刻着繁复的花纹,花纹中央,依旧是那个眼睛图案。
门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个宽敞得令人窒息的大厅。
大厅呈圆形,直径至少有五十丈,高也有十丈以上。穹顶是透明的,能看到外面的天空——但天空是黑色的,不是夜晚的黑,而是一种深沉的、不透光的黑,像是涂满了墨汁。
穹顶下方,悬挂着无数盏灯笼。灯笼是红色的,里面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将整个大厅映照得一片蓝红交错,光影摇曳,宛如鬼域。
大厅中央,是一个巨大的圆形平台。平台高出地面三尺,边缘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宝石按照某种规律排列,闪烁着不同颜色的光芒。
平台上,摆放着一张巨大的座椅。
座椅是用黑色的木材雕刻而成,扶手是两条盘绕的蟒蛇,蛇头昂起,眼睛镶嵌着红色的宝石,在幽光下闪烁着妖异的光芒。
座椅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身穿黑色貂毛大衣的大汉。
貂毛油光水滑,每一根毛都在灯光下闪着乌黑的光泽。大衣敞开,露出里面精壮的胸膛,胸膛上纹着一个巨大的眼睛图案——和旗帜上、门上、符纸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大汉的头发是银白色的,披散在肩上,发梢微微卷曲。他的脸很方,棱角分明,下巴上留着短硬的胡茬。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大,眼白很少,瞳孔是深不见底的黑色,盯着人看的时候,像是两个黑洞,能将人的灵魂吸进去。
此刻,他正端着一个碗。
碗是黑色的陶碗,碗口很大,里面盛满了某种深红色的液体,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他看到非宝带着四人进来,举起手中的碗,声音洪亮如钟:
“今天是个好日子!我们非宝又领了外人进来!”
大厅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动作,停下话语,齐刷刷地转过头,看向门口。他们的脸上依旧带着笑容,但眼神空洞,像是在等待下一步指令。
大汉继续道:“来,我们欢迎新来的人!”
他嘴角挂着笑意,但那笑意没有达到眼底。那双黑洞般的眼睛里,只有冰冷,只有审视,只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掌控一切的气势。
九如的心脏猛地一跳。
这个大汉,就是非宝口中的“汉主”。
圆合楼的主人。
黑塔之主的代言人。
汉主将碗举到嘴边,一饮而尽。深红色的液体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黑色的貂毛上留下一道暗沉的痕迹。
他放下碗,目光落在四人身上。
那目光如有实质,扫过九如的红袍,白砚的白发,烈风煌的弯刀,最后停在芒种蒙眼的黑布上。
“远道而来的客人,”汉主开口,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欢迎来到圆合楼。我是这里的主人,你们可以叫我汉主。”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愿意留下,成为我们的一员,也可以叫我……父上。”
父上。
这个词让九如后背发凉。
白砚悄悄给九如递了个眼神,嘴唇微动,无声地问:“要喝?”
他指的是汉主手中的碗——已经有侍者端着托盘走上来,托盘上是四个一模一样的黑色陶碗,碗里盛着同样的深红色液体。
九如刚要摇头,非宝已经站了起来。
他走到托盘前,端起四个碗,仰头,一一饮尽。
动作流畅得像是演练过千百遍。
然后,他将碗倒转,碗口朝下,示意一滴不剩。
“汉主,”非宝转过身,面对汉主,声音清脆而坚定,“他们不是客人,是我的朋友。他们只是来向黑塔之主许愿的,不会久留。”
大厅里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的笑容都僵在脸上,眼神齐刷刷地看向汉主,等待他的反应。
汉主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盯着非宝,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眯了起来,里面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哦?”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我怎么不知道,你又这么多朋友?”
非宝毫不畏惧地迎上他的目光。
“我是人,”他一字一句地说,“人都会有朋友。”
两人对视。
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灯笼里的火焰都停止了跳动。大厅里静得可怕,只能听到众人压抑的呼吸声,和心跳声——诡异的是,所有人的心跳声都同步,形成一种沉闷的、令人心悸的节奏。
许久。
汉主突然笑出声。
不是之前的假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笑声在大厅里回荡,震得灯笼摇晃,火焰摇曳。
“好啊!”他拍着座椅的扶手,声音洪亮,“非宝长大了,有自己的朋友了!”
他站起身,黑色貂毛大衣随着动作扬起,像一只展翅的巨鸟。
“来!”他举起手,“我们庆祝!恭喜他——恭喜非宝,终于有了真正的朋友!”
话音落下,大厅里瞬间沸腾。
不是自然的沸腾,而像是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人的表情同时变得狂热,同时举起手,同时欢呼,同时挤出生硬的笑容,同时说出恭维的话。
“恭喜非宝!”
“非宝真厉害!”
“欢迎新朋友!”
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一片嘈杂的声浪,震得人耳膜发痛。
但九如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动作一致、表情一致、声音一致的人们,后背竖起一层冷汗。
太没有活人感了。
这些人,不像是活人。
九如下意识摸向腰间的符纸,却发现符纸已经消失了——不是脱落,而是融入了他的身体,只在皮肤上留下一个淡淡的黑白印记,像胎记,又像烙印。
他抬起头,看向大厅中央的汉主。
汉主也正看着他,嘴角挂着笑意,黑洞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戏谑的光芒。
像是在说:
欢迎来到圆合楼。
欢迎来到……你的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