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留了下来。”
“让我忍受每个月的疯狂,忍受那种‘疯癫的清醒’,忍受看着他们变成怪物,又变回人,然后又崩溃,又自杀……”
“因为我知道,当他们清醒时,他们是爱我的。”
“而我也……爱他们。”
她说完了。
海风呼啸而过,带着咸腥的气息,吹起她的长发,吹动她的裙摆。她站在那里,像一株在礁石上艰难生长的植物,脆弱,却又坚韧得不可思议。
所有人都沉默了。
就连总是快言快语的烈风煌,也抿紧了嘴唇,没有说话。
许久,九如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守渊者……他带来了什么?”
紫珠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重新聚焦。
“黄金果子。”她说,“一种我从没见过的果实,金黄色的,像小太阳一样发光。他说这是他从‘深渊之门’附近找到的,能暂时压制血月的诅咒。”
“我们一开始不相信。毕竟,三百年来,我们试过无数方法,吃过无数草药,求过无数神明……都没有用。”
“但他很坚持。他挑选了一批身体最强的士兵,让他们吃下黄金果子。”
“那天晚上,血月如期升起。”
“全岛疯狂,唯独那些吃了果子的士兵……保持了清醒。”
紫珠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真正看到希望的光芒:
“他们真的没有发疯!他们能正常思考,正常行动,甚至能帮助我维持秩序,阻止其他岛民伤害自己!”
“我们欣喜若狂,以为终于找到了解药。”
“但是……”
她的眼神黯淡下去:
“果子的后遗症很大。”
“第二天,那些士兵开始剧痛。不是普通的疼痛,而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是每一寸血肉都在被火焰灼烧的剧痛。他们在地上打滚,惨叫,用头撞墙,甚至有人想要自杀来结束痛苦。”
“守渊者说,这只是初步研发阶段,果子还不完美,后遗症太大。他需要时间改良,需要找到消除后遗症的方法。”
“我们愿意等。只要能解除诅咒,等多久我们都愿意。”
“但他却说……他不能留在这里。”
紫珠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失落:
“他说他只是路过,只是来还一个故人的遗愿。见我年幼,又见我手腕上的圣女之印,才动了恻隐之心,留下黄金果子和……十年之约。”
“他说,若十年后他还能活动,就会来找我,带来新的、没有后遗症的果子。”
“然后,他就走了。”
“一走,就是十年。”
她抬起头,看向九如,眼神复杂:
“我等了十年。每个月,看着血月升起又落下;每个月,看着岛民疯狂又清醒;每个月,看着又有人承受不住记忆,选择结束生命……”
“我一直等,一直等。”
“直到今天,你们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九如。
那目光里有期待,有疑惑,有审视,还有一丝……连他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希望。
九如被看得有些不自在。
他揉了揉眉心,无奈地说:“我说了很多次了,我不是他。我也在找他。如果你们想找守渊者,我可以帮你们一起找,但我真的不是他。”
紫珠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不是他。”
“你的眼睛是黑色的,他的眼睛是金色的。你的头发是黑色的,他的头发是白色的。你的气质……也和他不一样。”
“但你们长得很像。”
“非常像。”
她顿了顿,问:“他……可留了什么东西给你?或者,你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留给你的?”
九如想了想,从怀中掏出了两样东西。
一样是承影剑——青光流转,剑尖一点红芒。
一样是那条石头小蛇——镇魂蛇的核心,非宝临消散前交给他的。
紫珠看到承影剑时,眼睛一亮:“这是他的剑!我认得!虽然颜色不一样,但形状、气息……一模一样!”
但看到石头小蛇时,她愣住了。
“这是……镇魂蛇?”她喃喃道,“守渊者大人的灵兽……怎么会……”
九如简单解释了圆合城的事,解释了非宝的消散,解释了这石头小蛇的来历。
紫珠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解下腰间别着的那根芦苇,递给九如:
“他走之前,给了我这个。他说,如果十年后他没能来,如果有人带着他的剑来找我,就把这个交给那个人。”
九如接过芦苇。
很普通的一根芦苇,三尺长,顶端带着几片干枯的叶子。芦苇杆已经有些发黄,摸上去干涩粗糙,像是随时会碎掉。
“他一直让我好好保存。我一直带在身边,每天用圣水滋养它,它一直保持着翠绿。”
“但最近……不知道为什么,它开始枯萎了。”
紫珠的声音里带着不安:
“无论我用多少圣水,无论我多么小心地呵护,它还是一天天干枯下去。像是……像是它的生命力在迅速流逝,像是……和什么东西的联系在减弱。”
九如看着手中的芦苇,有些无语。
这什么意思?
守渊者给他留了一根……草?
一根快要枯死的草?
他正想说什么,突然感觉手中的芦苇微微震动了一下。
很轻微,但确实震动了。
像是……感应到了什么。
九如心中一凛,正要仔细感应,突然——
“呜——呜——”
低沉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号角声,骤然响起。
那声音古老而苍凉,带着一种不祥的预兆,瞬间传遍了整座岛屿。
紫珠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猛地抬头看向天空——
落日已经完全沉没,夜幕降临。但本该是深蓝色的夜空,此刻却泛着诡异的暗红色。一轮圆月正在天边升起,但那月亮的颜色……是血红色的。
像一只巨大的、充血的眼睛,冷冷地俯视着人间。
“潮汐……”紫珠的声音在颤抖,“提前了……”
九如的脸绿了:“不是吧……这么巧?!”
远处,开始传来嚎叫声。
不是人类的嚎叫,更像是野兽垂死的哀鸣,痛苦,疯狂,充满绝望。一声接一声,从岛屿的各个方向传来,迅速连成一片,像是整座岛都在尖叫。
“快!准备!”烈风煌第一个反应过来,修罗刀已握在手中。
白砚也握紧了金杵,虽然重伤未愈,但眼神坚定。
芒种吓得缩在烈风煌身后,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衣角。
紫珠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别怕,我白天已经洒了圣水。圣水的气味可以形成屏障,他们虽然会疯癫,但动不了,不会伤害彼此……”
话音未落,远处的树林中,冲出了一群人。
不,那已经不是“人”了。
他们的眼睛一片血红,没有瞳孔,没有眼白,只有纯粹的、疯狂的血色。他们的脸上扭曲着痛苦和狰狞的表情,嘴角流着涎水,有些还挂着鲜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他们的动作僵硬而迅猛,像是被无形的线操控的木偶,跌跌撞撞,却又速度极快地向这边冲来。
最前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他手中握着一块尖锐的石头,一边冲一边嘶吼:“杀……杀了你们……全都杀了……”
紫珠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怎么会这样……”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圣水……圣水也不管用了吗……”
她猛地转身,看向手中的芦苇。
那根芦苇,在血月的光芒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枯萎。
翠绿褪去,黄色蔓延。
叶片碎裂,茎杆干瘪。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抽干它最后的生命力。
而随着芦苇的枯萎,远处那些疯狂的人群,冲得更快了。
他们突破了圣水的气味屏障,突破了理智的最后防线,像潮水一样,向礁石之地涌来。
九如握紧承影剑,看向紫珠,又看向手中的芦苇,又看向天边那轮血色的圆月。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十年之约……
怕是早就已经,
崩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