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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牛煞村诡遇怨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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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跄后退一步,嘴唇哆嗦着,想辩解,却发不出声音。周围村民的眼神已经变了,从最初的同情转为怀疑,再转为隐隐的敌意。

“罗青……”一个年纪稍长的汉子开口,语气沉重,“玉娘说的……是真的?”

“我没有!”罗青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那是……”

“是什么?”玉娘步步紧逼,“你说啊!当着大家的面说清楚!你半夜三更去后山埋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罗青的额头上渗出冷汗。他看看玉娘,又看看周围的乡亲,最后目光落在九如一行人身上——尤其是九如腰间那柄剑,还有白砚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

他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肩膀垮了下来。

“是……”他声音低得像蚊蚋,“是一只死羊……我在山里捡到的,怕人误会,就偷偷埋了……”

“死羊?”玉娘尖笑,“咱们村十里八乡谁养羊?后山哪来的羊?罗青,你撒谎都撒不圆!”

是啊,牛煞村只养牛。这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据说养其他牲畜会冲撞牛神,招来灾祸。所以村里别说羊,连鸡鸭都少见。

罗青的解释,漏洞百出。

村民们的眼神越来越冷。有人已经默默退开几步,仿佛罗青身上带着瘟疫。那个年长的汉子叹了口气,摇摇头,转身走了。其他人也陆续散去,只剩下几个胆大的还留着看热闹,但眼神里已没了同情,只有鄙夷和警惕。

玉娘看着罗青孤立无援的样子,嘴角几不可察地勾起一抹弧度——转瞬即逝,又恢复成凄楚可怜的模样。她转身再次跪在九如面前,磕头如捣蒜:“公子……您都看见了……这畜生不仅打我,还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求您带我走……我一天都不想在这里待了……”

芒种已经哭了出来。她拉着九如的袖子:“九如哥哥……玉娘姐姐好可怜……我们帮帮她吧……”

白砚没有表态,只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罗青,又看看玉娘。

烈风煌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对这种家庭纠纷毫无兴趣。

九如沉默了很久。

他扶起玉娘——触手冰凉,那种不似活人的寒意再次传来。他松开手,看向罗青:“你,跟我来。”

他转身走向茶馆旁边一条僻静的小巷。罗青愣了一下,犹豫片刻,还是跟了上去。玉娘想跟,被白砚拦住了:“姑娘,让他们单独说几句吧。”

巷子很窄,两边是黄土高墙,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阳光只能照到墙头,巷底阴冷潮湿,地上长着滑腻的青苔。

九如站定,转身看着罗青。

这个男人比他高半头,肩膀宽阔,手掌粗大,是个典型的山里汉子。可此刻他佝偻着背,眼神躲闪,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说实话。”九如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威严——那是属于守渊者的、久居上位者的气场,虽然他自己并未察觉,“你手臂上的伤,还有你去后山埋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罗青浑身一震。

他抬头看着九如,眼神里充满挣扎。良久,他才哑声道:“我……我不能说。”

“为什么?”

“说了……她会死。”罗青的声音低得像耳语,“村里人……不会放过她。”

九如皱眉:“她?玉娘?”

罗青点头,眼圈忽然红了——这个高大汉子,此刻像个无助的孩子:“她是我媳妇……三年前我从山外娶回来的……一开始很好,又勤快又懂事,对我娘也好……可是后来……后来她变了……”

“怎么变的?”

罗青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大概一年前,她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三天三夜,请了大夫都说没救了。可第四天早上,她自己好了。只是……从那以后,她就像变了个人。”

他顿了顿,眼神里充满恐惧:“她变得……特别怕光。白天很少出门,就算出门也要打伞,穿得严严实实。她吃得越来越少,尤其不吃热食,只吃凉的、生的……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身上……总有股血腥味。”罗青的声音在颤抖,“我一开始以为是月事,可后来发现不是。她……她每隔几天,就要喝血。”

九如瞳孔一缩。

“喝血?”

“牛血。”罗青痛苦地闭上眼睛,“一开始是偷喝家里养的牛的血——用麦秆扎进牛脖子,吸几口。后来牛被她吸得越来越瘦,我怕人发现,就去后山……那里有野牛群,也有村里放养的牛,我……我杀了一头病牛,取血给她……”

所以手臂上的伤,是杀牛时被牛角顶的?

所以去后山埋的,是牛尸?

“她知道你发现了,就倒打一耙,先指控你杀牛?”九如问。

罗青点头,眼泪终于掉下来:“我劝过她……求过她……我说咱们去看大夫,不管花多少钱我都挣。可她不肯,说这不是病,是‘命’。她还威胁我,如果我说出去,她就告诉全村人,说我虐待她,说我杀牛——你知道在牛煞村,杀牛是什么罪名吗?轻则逐出村子,重则……要填煞井的!”

煞井。

九如记起进村时,在村中央看到的那口被石板封住的深井。井边围着栅栏,挂满了符咒和红布条。原来那就是“煞井”——处置犯了大忌之人的地方。

“所以你一直忍着?”九如问。

“我能怎么办?”罗青惨笑,“她是我媳妇……而且……而且我娘喜欢她。我娘瘫在床上三年了,全靠玉娘伺候。玉娘虽然……虽然变了,但对我娘一直很好,喂饭擦身,从无怨言。我娘说,玉娘是老天爷赐给罗家的福星……”

福星?

一个需要喝牛血才能活下去的“福星”?

九如忽然想起白骨岛。那里的岛民因食毒鱼而疯狂,紫珠苦等十年守渊者,最终却落得岛沉人亡的下场。人性之复杂,欲望之扭曲,他见得太多。可眼前这件事,似乎又有所不同。

“昨晚你为什么打她?”九如问。

罗青的表情变得极其古怪。恐惧,厌恶,还有一丝……恶心?

“昨晚……”他声音压得更低,“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出去找,看见她……她在牛棚里,趴在一头小牛犊脖子上……在吸血。”

他浑身颤抖,仿佛那画面还在眼前:“不是用麦秆,是直接用嘴……像野兽一样……那小牛犊才三个月大,被她吸得直蹬腿……我冲过去拉开她,她回头看我……满嘴是血,眼睛红得像要滴血……我吓坏了,下意识推了她一把,她撞在墙上,就开始哭,说我打她……”

真相,往往比表象更狰狞。

九如看着眼前这个痛苦不堪的男人,又想起巷口那个哭得梨花带雨、指控丈夫家暴的女人。

谁是真?谁是假?

或者说,在这段扭曲的关系里,究竟谁才是受害者,谁才是加害者?

“公子……”罗青忽然跪了下来,抓住九如的衣摆,“求您……别把这事说出去……玉娘她……她以前不是这样的……她一定是有苦衷……您帮帮她……也帮帮我……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个被吸血妻子威胁、污蔑、逼到绝境的男人,到头来还在为妻子求情。

九如沉默良久,扶起他。

“先回去吧。”他说,“这件事,我需要想想。”

两人走出小巷。

茶馆前,玉娘还跪在那里,芒种陪着她,小声安慰。白砚和烈风煌站在一旁,见九如出来,都看了过来。

玉娘抬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眼神里闪过一丝紧张。

九如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

那双浅褐色的、像秋水般的眼睛,此刻还蓄着泪,楚楚可怜。可九如看得很仔细——在瞳孔最深处,有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红芒。

像血。

“玉娘姑娘,”九如开口,声音温和,“你相公说,昨晚是他不对,不该推你。他愿意认错。”

玉娘愣住了。

罗青也愣住了。

九如继续道:“不过他说,你身体不好,需要静养。从今天起,你就待在家里,别再出门了。饮食方面……他会想办法。”

这话说得隐晦,但在场几人都听懂了——罗青认下了“家暴”的罪名,换取玉娘安分待在家里,不再惹事。而“想办法”,自然是指继续为她提供牛血。

这是妥协。

是罗青为了保护这个已经变成怪物的妻子,所能做的最大让步。

玉娘的眼神变幻不定。她看着九如,又看看罗青,最后垂下眼帘,低声道:“多谢公子……只要他不再打我……我……我愿意好好过日子……”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罗青身边,怯生生地拉住他的袖子:“相公……我们回家吧……”

罗青身体僵硬,但还是点了点头。

两人相携离去。背影一高一矮,本该是恩爱夫妻的模样,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

芒种松了口气,擦擦眼泪:“太好了……他们和好了……”

白砚却走到九如身边,低声道:“你信那男人的话?”

“不全信。”九如望着那对夫妻远去的背影,“但也不全信那女人的话。真相……恐怕在两者之间。”

烈风煌哼了一声:“管他真假,吃饱喝足赶紧走。这种破事,掺和进去准没好事。”

九如没有反驳。

他坐回桌前,端起已经凉了的粗茶,喝了一口。茶苦涩,却让人清醒。

牛煞村。

吸血媳妇。

杀牛禁忌。

还有后山那些插着牛角的坟冢,村中央那口被封住的煞井……

这一切,像一张无形的网,正在慢慢收紧。

而他们,已经一脚踏了进来。

驼背老汉不知何时走了过来,给他们的茶碗续上热水。他低着头,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外乡人……听老汉一句劝……歇够了,就赶紧走吧。”

“这牛煞村的浑水……淌不得。”

九如抬头,看着老汉浑浊的眼睛:“老丈知道什么?”

老汉摇摇头,什么也没说,佝偻着背,慢慢走回炉子前,继续扇火。

炉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皱巴巴的脸,像一张风干的老树皮。

茶馆外,天色渐暗。

远山如黛,暮霭沉沉。

牛铃叮当,一声,一声,敲在逐渐暗下来的天色里,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九如握紧了承影剑柄。

剑身冰凉,无声无息。

但九如知道,有些事,避不开。

就像黄泉路上那颗悬着的猴脑,就像守渊者那句“且归去”。

该来的,总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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