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他面前不到三尺的水面下,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那眼睛大而圆,瞳孔是深不见底的暗红,眼白部分布满细密的血丝,像破裂的蛛网。眼神空洞,却又带着某种贪婪的、近乎饥饿的渴望。
九如浑身一僵。
但他没有动,也没有叫。经历了黄泉路,经历了守渊者的记忆,经历了牛煞村的诡谲,他已经不会轻易被惊吓。他只是缓缓站起身,握紧了手中的披帛——湿透的布料在手中沉甸甸的,像随时会化作利刃。
水面下的眼睛随着他的动作上移,始终锁定着他。
四目相对。
月光,溪水,夜风,芦苇的沙沙声——一切都还在,可一切都变得诡异起来。空气仿佛凝固了,连虫鸣都消失了。
“你是谁?”九如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威严。
水面荡开一圈涟漪。
那双红眼睛眨了眨,然后,缓缓上浮。
先是一头湿漉漉的长发,像水草般散开。接着是额头,眉毛,鼻梁,嘴唇——一张少女的脸,从水中浮现。
她看起来约莫十五六岁,面容清秀,甚至称得上美丽。皮肤白得透明,能看见下面淡青色的血管。嘴唇是浅紫色的,微微张开,露出细小的、尖尖的牙齿。最诡异的还是那双眼睛——血红,空洞,却又异常专注地盯着九如。
她整个身体都浸在水中,只有脸和肩膀露出来。身上穿着件破烂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布料浸湿后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涩的曲线。
但九如看得清楚——她的身体是半透明的。月光能穿透她的肩膀,照出水下卵石的轮廓。
不是活人。
是水鬼。
那水鬼盯着九如看了很久,忽然咧嘴笑了。笑容很僵硬,像牵线木偶,嘴角咧开的弧度极不自然。
“你……”她开口,声音湿漉漉的,带着水泡破裂的咕噜声,“你看见我了……”
九如没有后退,反而向前半步,更加靠近水边:“我问,你是谁。”
水鬼歪了歪头,湿发滑落,露出半边苍白的脖颈。她眼睛里的红光闪烁了一下:“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来了……”
她的声音渐渐变得飘忽,像从很远的水底传来:“下来吧……水里很舒服……凉凉的……静静的……没有人打扰……”
这话语里有种诡异的诱惑力,像催眠的咒语。九如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脚下不由自主地向前挪了半寸——
“嗡!”
腰间承影剑骤然发出一声低鸣。
剑身未出鞘,但那声嗡鸣像一盆冰水,浇醒了九如的神智。他猛地清醒,再看那水鬼,发现她眼中红光更盛,嘴角的笑意也变得狰狞。
她在引诱他下水。
九如忽然觉得有些荒谬。他经历无数生死,见过守渊者,走过黄泉路,而今竟被一个小水鬼盯上,想拉他做替身?
他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了点无奈:“你一个小水鬼,难道没听过守渊者吗?”
这话一出,水鬼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那双血红的眼睛瞪大,瞳孔骤缩。她盯着九如,又看向他腰间的承影剑,身体开始剧烈颤抖,连带着周围的水面都荡起混乱的涟漪。
“守……守渊者……”她喃喃,声音里充满了恐惧,“你……你是……”
但很快,恐惧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是怀疑,是试探。
水鬼的身体重新凝实,她缓缓摇头,湿发甩出水珠:“你骗我……守渊者早就死在无名火山……他不会再回来了……”
无名火山。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刺进九如的心脏。
他握着披帛的手猛地收紧,指节泛白。水面倒映着他的脸——那张平静的面具第一次出现了裂痕,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像被投入石子的深潭。
“你见过他?”九如的声音依然平静,但仔细听,能听出一丝极细微的颤抖。
水鬼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水中缓缓飘动,像一尾没有重量的鱼。血红的眼睛始终盯着九如,眼神变幻不定——恐惧,怀疑,好奇,还有一丝……渴望?
“你带我回家,”她终于开口,声音变得轻柔,带着孩童般的稚气,“我就告诉你。”
“家?”九如皱眉,“你的家在哪?”
水鬼抬起一只苍白的手,指向溪流上游。指尖滴着水,在月光下泛着冰冷的光泽:“上游……有个深潭……潭边有棵歪脖子柳树……我的家……就在柳树下……”
她说着,身体又往下沉了沉,只剩半张脸露在水面。那双红眼睛透过湿发的缝隙盯着九如,眼神里满是哀求:“带我回家……我在这里好冷……好孤单……他们都怕我……不跟我玩……”
这话说得可怜,配上那张清秀的脸,很容易让人心软。
但九如没有动。
他见过太多伪装成无辜的恶意。牛煞村的玉娘,最初不也是一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我凭什么信你?”九如问。
水鬼眨了眨眼,忽然笑了。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诱惑,只剩下一种苍凉的、近乎绝望的嘲讽。
“你可以不信。”她说,“但你想知道守渊者的消息,对吗?除了我,这方圆百里,再没有谁知道无名火山的事……”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像耳语:“因为去过那里的人……都死了。”
月光忽然暗了一下。
一片云飘过,遮住了弯月。溪面顿时陷入昏暗,只有远处火堆的光,微弱地照过来,在水面投下摇曳的光斑。
水鬼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中变得模糊,只剩那双血红的眼睛,依然亮得瘆人。
九如沉默良久。
他回头看了一眼——火堆旁,白砚依旧抱着胳膊坐在树下,闭着眼,仿佛睡着了。树上的烈风煌呼吸均匀。芒种在梦乡里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
一切如常。
只有他知道,平静的夜晚下,潜藏着怎样的诡谲。
“天亮后,”九如最终开口,“我带你去。”
水鬼眼睛一亮,但很快又黯淡下去:“天亮……我就不能出来了……太阳会让我消散……”
“那就午夜。”九如说,“子时,我来这里找你。”
水鬼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最后,她缓缓点头,身体开始下沉。
“别骗我……”她的声音随着下沉变得模糊,“否则……我会一直缠着你……直到你下来陪我……”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她完全沉入水中,消失不见。
水面恢复平静,只有涟漪一圈圈荡开,证明刚才的一切不是幻觉。
九如站在原地,看着那片水面,许久没有动。
手中的披帛还在滴水,冰凉的水珠顺着手腕滑进袖口,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守渊者死在无名火山。
如果这是真的……
那他苦苦寻找的,到底是什么?
一个早已死去的幻影?
还是……别的什么?
夜风忽然变冷了。
芦苇丛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窃窃私语。
远处山林传来夜枭的啼叫,一声,一声,凄厉而悠长。
九如转身,走回火堆旁。他将披帛搭在火堆边的石头上烘烤,然后在白砚对面坐下,闭上眼。
但他知道,今夜,注定无眠。
而在溪水深处,那双血红的眼睛,正透过冰冷的水,静静凝视着岸上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