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说……”他贴心的询问里,又带有一丝蛊惑,漫长的停顿给了宋崇雪另一种可能性,“明天返程又要 12 个小时。今晚是你在米兰最后一个夜晚。”
“随便走走吧。”宋崇雪打断他。
“那不知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做你的导游?”
米兰这座城市本身就是巨大的露天艺术馆,既摩登又有厚重的历史感。他们走进一条路灯昏暗的巷道。喧嚣退去,只余脚步与石砖摩擦的回响。
宋崇雪深深呼吸了一口夜里湿冷的空气,胸腔里残留的香槟气泡终于排出去了一些。
“想去哪?”江临风给了他很多选择,“大教堂?还是拱门?或者是城堡?还有纳维利运河。”
宋崇雪摇头,他对每个地方都毫无概念。
“看来你不太满意我的安排。”
“没有,我只是觉得不用刻意去哪里。”随意游荡就很好。
“好啊。那我们就走到哪算哪,听命运的安排。我喜欢这种感觉。”江临风张开双手迎风转了个半圈,回头看宋崇雪。
夜风带动运河的水波,把水面上的月光也打散。
“坐了一天?要不要活动一下?”
宋崇雪闻言笑道:“穿着这身衣服跑步吗?”却又蠢蠢欲动。没有闪光灯和旁人的眼神,他在空空的米兰,收获了难得的“无人在意”。
“有谁规定不可以吗?”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样跑不快——”他的声音已经融在风里。修身的西装裤贴着大腿,跑动时,紧实的肌肉格外明显。
江临风仅愣了两秒就跟上。他的速度显然要快出很多。
两个人像在街头追逐并不存在的飞车贼,朝着未知的方向撒开腿狂奔。夜空中星星的移动速度都变快,轨迹朝着两人运动方向变化,夜空越黑,光点越亮。
宋崇雪的步伐逐渐慢了,由跑变走,再缓缓停下,他站在原地,挣开江临风的手,半弯着腰喘着气。
“终于跑累了?”他几乎同时到,但他体力好,仍旧语气轻松地问宋崇雪。
宋崇雪摇头,悄悄袒露心声:“没有刚才累。”
话音刚落,他紧紧盯着眼前一个高大的、方形的石柱,上面有一个振臂一呼、坚定站立着的雕像。
原来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跑到了一个貌似广场的宽阔地方,露天的场地下,前方居然矗立着好几根高大的石柱,连成了极其宏伟又古朴的大门。
“这里是圣洛伦佐大教堂。是米兰最经典的建筑之一。”
圣洛伦佐。宋崇雪一边喘气,一边抬头仰望,随后由环视四周,像刚放学的孩童,又撒开腿跑遍几根石柱,他在广场中央灵巧地转了个圈,深深呼吸,难掩欣喜。他两只眼睛像星星,一闪又一闪。漂亮的星星跃到江临风眼前,这人脸上露出难得俏皮的神色。他问道:“你看过《圣洛伦佐之夜》吗?”
“你先告诉我,如果我说没有,这场对话还能继续吗?”
宋崇雪噗嗤一声笑了,他顺着江临风的思路问:“那如果不能继续,你准备怎么办?”
“那我只能求你给我五分钟,让我求助场外嘉宾。”他摇了摇手机示意。
“那不用。”宋崇雪一时兴起,挺起胸膛,双臂舒展在身体两侧,仰面朝天,对上繁星点点。只可惜身上还穿着品牌方的衣服,不能毫无顾忌地双膝跪地,像电影的经典海报那样。
“那是一部意大利的反战电影。”
“二战时期,一个村上的人们面临着人生与命运的选择,一是逃亡,二是避难。逃跑的人们获救了,但在教堂避难的人遇难了。”宋崇雪的语气突然变低落。他全情投入地叙述,偏过头看了江临风一眼。
“这个片子是通过孩子的视角讲述的。他们都说圣洛伦佐之夜,就是流星雨之夜,当流星划破天空,那大家的愿望也都会成真。”
“孩子回忆起逃亡的那个夜晚,在漆黑夜幕中划过的不是流星,而是发光的炮火。”
“其实可能跟剧情并不相干。只是刚才你提起圣洛伦佐这个名字,我才觉得有点熟悉。”
江临风接过他的话:“圣洛伦佐是早期罗马教会中最著名的圣人之一。而大家为了纪念这位殉道者,特意定下了圣洛伦佐之夜。”
“他们把这一天选在了最适合观看流星的日子,因为人们认为流星是这位圣人所流的泪。”
“那轮到我考你,流星雨之夜是什么时候?”他主动提起流星雨,将宋崇雪的记忆又勾回了风儿喧嚣、尘粒飞扬的大漠。
宋崇雪摇头。
“8月10号,虽然我们错过了这个日子。但今天晚上的星星也有很多。”虽然没有流星,但星星也会眨眼。《圣洛伦佐之夜》引进时,有人将其翻译为《急走繁星夜》。今晚两人狂奔,路遇教堂,似乎也算一次急走繁星夜。
宋崇雪被对方眼里无限缱绻的爱意吓到了,米兰的夜空似乎只有星星,没有月亮。那温柔似水的月光全都在江临风眼里。
当今世界,在多数情况下确实不用谈反战题材。但如若说到逃亡的抽象意义而言,宋崇雪确实成功地从紧绷的工作中逃跑,在密集的航班中转之间,得出一丝喘息的机会。
或许我也在进行一次很短暂的逃亡。他脑子里突然闪过这个念头。而江临风突然开口,话虽突兀,却宿命般撞进他的思路里。
“无论哪种选择,只要是你做的,那就是对的。”
“我们都在米兰了,条条大路通罗马。”大艺术家,宋崇雪脑中蹦出四个字,惊讶地看他,江临风仿佛化身哲理先师,一句俏皮话胜过万千大道理。
他这么说着,凑到宋崇雪身边,胆子很大地去揽他的肩。宋崇雪也没有扫兴地拂开。两人此时像一对战友,欣赏战利品一般共赏广场夜景。刚渲染出点意思的暧昧气氛霎时间又变淡了。
“有的时候,我也在想,我可能忘记了我为什么要出发。但人就是会突然奔跑起来的吧?就像刚刚一样,就会不自觉地活动身体,在你觉得自己自由的时刻,丢掉所有束缚去奔跑。”
“然后很偶然地来到这里……”宋崇雪再次抬头看天,又俯首看地。他环顾四周,把一根一根石柱看尽,把这辉煌的、壮观的建筑看遍,也不错过它们在寂静夜里的落寞和历史尘埃。
“与其说电影里大家是在逃亡,不如说是一种追寻,追寻和平、追寻安定、追寻宁静。”他扭头看向江临风,眼中充满笃定,“我休息好了。接下来可以继续坚定我的选择,追寻我的角色。”
“不管罗马在哪,前路很多,总可以走走停停。”
他刚刚显露出的一丝疲惫,又被他眼里无尽的希望所掩盖,是,宋崇雪是凡胎□□,也会不习惯,也会累,会被闪光灯逼到无所适从,会疲惫于忙碌的社交场合。但演员的世界对于他来说似乎是至真仙境。他很好地消化了一切成名后的代价,始终不忘一开始的追逐。
江临风上前一步,声音又低又抖,像要把无数感怀死死地压制住,不让它们喷涌出来吓到宋崇雪。他郑重道:“那我也将继续追寻……最好的艺术,最美的真实。”
那些都是你。
最末一句话压在嗓子眼,收获宋崇雪一个欣慰又期待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