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必须尽快出院。医院是相对公开的场所,人员流动复杂,不利于隐藏,也容易被监控。
第二天上午,医生查房时,苏晚主动提出:“医生,我感觉好多了,头不晕了,咳嗽也轻了。我想……能不能出院回家休养?在这里我总睡不踏实。”
医生检查了她的体征和肺部X光片,炎症确实在消退。“按理说再观察两天更好。但你情绪焦虑也不利于恢复。如果你坚持,今天再打一次点滴,下午可以办理出院。回去一定要按时吃药,注意保暖,绝对静养,一周后回来复查。”
“谢谢医生。”苏晚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属于林薇薇的柔弱笑容。
下午,在护士的帮助下,苏晚换回了自己的衣服——那件米白色的羊绒外套经过清洗熨烫,已经看不出落水的痕迹。她拒绝了院方通知家属的建议,自己整理好不多的物品,慢慢走向住院部大楼的出口。
阳光有些刺眼,她抬手挡了一下。站在台阶上,看着楼下花园里稀疏的病患和家属,以及远处车水马龙的街道,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距离落雁湖边那场生死搏杀,不过短短几天,却像是已经过去了很久。
一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沈星河没什么表情的脸。
“林女士,出院?”他问。
苏晚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恰到好处地露出惊讶和一丝局促:“沈警官?您怎么……”
“顺路。”沈星河言简意赅,推开车门,“上车吧,送你回去。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单独行动。”
是保护,也是监视。苏晚瞬间明白了他的用意。周慕辰虽然入狱,但姜明远尚在调查中,她作为关键证人和潜在目标,警方确实有理由确保她的安全,同时也便于观察她是否与姜明远方面有接触。
她没有理由拒绝,也拒绝不了。
“那……麻烦沈警官了。”她低声说,拉开车门坐进了副驾驶。
车厢里很干净,有淡淡的皮革味和一种属于沈星河身上的、清爽的皂角气息。他开车很稳,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似乎没有交谈的意图。
苏晚也乐得沉默,将视线投向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城市依旧忙碌而陌生,高楼玻璃幕墙反射着冰冷的阳光。
“周慕辰松口了。” 沈星河忽然开口,声音平稳,像是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苏晚心念微动,转过头看他:“他……说什么了?”
“承认了部分经济犯罪和精神控制的事实,但对故意杀人未遂,他换了个说法。”沈星河用指尖轻轻敲了敲方向盘,目视前方,“他说,他当时只是想用镇静剂让你‘安静下来’,因为觉得你‘精神失控’,可能会伤害自己。针剂是他从非法渠道购买的,但初衷是为了‘治疗’你。”
好一个颠倒黑白,避重就轻。将自己包装成一个“关心则乱”、“方法不当”的丈夫,将杀人意图弱化成“过失”甚至“医疗行为”。苏晚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难以置信的受伤表情:“他……他怎么能这样说?他明明是想杀我……”
“我们知道。”沈星河打断她,语气没什么波澜,“现场证据、他的前期准备、还有孙济民的证词,都指向预谋杀人。他的辩解很苍白,改变不了定罪的大方向。不过……”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他提到了你的一些……‘异常’。”
来了。苏晚的心沉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收紧。
“他说,婚后一段时间,他发现你性情有微妙变化,有时会说出一些不符合你知识背景的话,对某些事情的直觉‘准得可怕’。他还说,落水前,你似乎‘早有准备’。”沈星河用平铺直叙的语气复述着,目光依旧看着前方,但苏晚能感觉到他眼角的余光正留意着自己的反应。
“他这是污蔑!”苏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激动的颤抖,眼圈适时地红了,“我……我被他控制,整天吃药,精神恍惚,有时候自己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不太记得……他当然可以随便编排我!沈警官,你们不会相信他吧?”她将一切归结于药物影响和精神迫害,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沈星河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他转过头,第一次在车内直视着苏晚的眼睛。那目光锐利,仿佛要穿透她所有的伪装,看到灵魂最深处的真相。
苏晚强迫自己迎上他的视线,眼神里充满委屈、恐惧和一丝被冤枉的愤怒,完美复制了一个受害者在听到加害者荒谬指控时应有的反应。
几秒钟后,沈星河移开了目光,重新看向前方。“我们办案讲证据。他的说法,目前没有任何实质证据支持。”他顿了顿,补充道,“不过,林女士,如果你想起任何关于自己……或者关于周慕辰、姜明远,不同寻常的细节,最好能及时告诉我们。任何细节都可能重要。”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我……我知道了。”苏晚低下头,声音闷闷的。
车子重新启动,驶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高档小区。
抵达公寓楼下时,沈星河没有立刻让她下车。“我们会在这附近安排便衣巡逻,确保你的安全。你的电话也在保护性监控范围内,如果收到任何可疑信息或感觉被跟踪,立刻拨打我的电话。”他将那张名片上的号码又报了一遍。
“谢谢沈警官。”苏晚真心实意地道谢。警方的保护,目前对她利大于弊。
“好好休养。”沈星河最后看了她一眼,目光深沉。
苏晚推门下车,看着黑色的轿车驶离,消失在小区弯道。初冬的风吹过,带着寒意,卷起地上几片枯黄的落叶。
她转身,走进公寓大楼。门禁卡刷过,电梯上行,熟悉的楼层数字亮起。
一切似乎回到了原点,又一切都已彻底改变。
那个被称为“家”的囚笼,现在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无数悬而未决的危机,和魂核深处那枚刚刚泄露了一丝远古悲鸣的、神秘的古玉残片。
她拿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