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沉,公寓内外一片静谧,唯有远处高架上偶尔掠过的车灯流光,在窗帘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书桌上,笔记本电脑的屏幕散发着幽蓝的光,映照着苏晚苍白的脸和沉静如水的眼眸。
那个名为“Insurance_Backup_0817”的音频文件,已经被她反复播放了五遍。每一次,她都试图从那经过处理、略带失真的声音里,捕捉更细微的情绪波动、潜台词,甚至是背景里可能泄露的微弱环境音。
周慕辰的紧张、讨好、急于证明价值的急切,以及被姜明远敲打时的瞬间慌乱。
姜明远的沉稳、老辣、那种居高临下、将一切视为棋局操控的冷漠,还有最后那句未竟的威胁——“如果一方成了累赘……”
对话信息量巨大。
首先,它确凿无疑地证实了姜明远深度参与了周慕辰的阴谋。不仅是知情,更是指导者和潜在的利益分享者(提及林家根基和财产)。他通过“洪盛贸易”(就是帮孙济民还赌债的那个空壳公司)向周慕辰输送资金(很可能是用来收买孙济民和进行其他活动),并且对周慕辰的整体计划(包括伪造病历、长期控制林薇薇)了如指掌。
其次,姜明远对周慕辰的“小爱好”(控制虐待欲)知情且持默许甚至纵容态度,只要不影响他的“正事”(谋夺财产)。这揭示出姜明远不仅贪婪,而且道德底线极低,视人为纯粹的工具和筹码。
第三,姜明远敏锐地察觉到了周慕辰可能在财务上另有手脚(“往海外走的几笔账”),并对此不满,发出警告。这说明两人的合作并非铁板一块,存在猜忌和潜在的利益冲突。周慕辰私自录音,也印证了这一点——他并不完全信任姜明远,留了后手。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对话中明确提到了“孙医生已经‘诊断’得很清楚”、“病历和用药记录天衣无缝”、“情绪不稳,有自毁倾向”。这直接证明了周慕辰对林薇薇的系统性精神迫害和医学造假,是为了给未来的“意外”或“自杀”铺路。这是能够将周慕辰钉死在“故意杀人预备”甚至“谋杀未遂”上的关键证据之一,远比孙济民的口供更具冲击力。
这份录音,就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刀刃对准了周慕辰,刀柄上的倒刺却深深勾连着姜明远。
苏晚的手指在触摸板上轻轻滑动,光标悬停在音频文件上。
她该如何使用它?
直接匿名发给沈星河?这是最直接有效的方法,能极大加快警方对姜明远的调查进度,甚至可能直接申请到对其的强制措施。但风险同样巨大。音频来源无法解释。一个刚出院、长期被控制、技术能力普通的“林薇薇”,是如何获得周慕辰如此隐秘的录音的?这势必引来沈星河更深的、无法回避的怀疑。甚至可能迫使警方将调查重点部分转移到她身上,探究她的“异常”。
而且,一旦警方公开使用这份证据,姜明远及其背后的势力立刻就会意识到录音的存在。他们第一个怀疑的对象会是谁?是已经被捕、大概率会交出所有底牌的周慕辰,还是他这个“侥幸”逃脱、并且可能与警方有过多次接触的“林薇薇”?答案不言而喻。届时,她将面临姜明远更疯狂、更不计后果的反扑。以她目前虚弱的状态和几乎为零的世俗力量,很难应对。
另一种选择,是暂时按兵不动,将录音作为自己手中的一张底牌。在关键时刻,或许可以用来与姜明远进行某种危险的交易或威慑,或者用来引导警方的调查方向而不暴露自身。但这需要极高的操作技巧和时机把握,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又或者……用它来交换别的?比如,姜雨的安全?或者,关于古玉的线索?
苏晚揉了揉眉心,感到一阵疲惫和资源匮乏的无力感。信息、力量、可靠的盟友,她一样都缺。每走一步,都如履薄冰。
她关掉音频文件,将存储卡从电脑上拔下,小心地藏回相框后的夹层里。暂时,这里还算安全。警方已经搜查过,短期内不会再来。周慕辰被捕,也不会有人来动这婚纱照。
做完这一切,她并没有立刻去休息。而是再次打开浏览器,开始在浩瀚的网络信息中,搜索与“洪盛贸易”相关的一切。
这是一项繁琐而需要耐心的工作。她利用林薇薇的电脑,通过公开的企业信息查询网站、行业论坛碎片、社交媒体上可能关联的人物动态,一点点拼凑着这个空壳公司的轮廓。
注册信息显示,“洪盛贸易”法人代表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名字,注册资本不高,经营范围宽泛。公司地址是某个写字楼的虚拟注册地址,根本不存在实际办公场所。近两年的年报数据简单得可怜,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业务记录。
但在一些非常边缘的、讨论跨境资金流动和避税手段的灰色论坛里(苏晚通过多重跳转和关键词组合才偶然触及),她发现有几个匿名帖子,隐晦地提到“洪盛”曾作为某些“不方便”的资金的中转站,操作者手法老道,背景很深。帖子很快被删除,但截图和只言片语留了下来。
其中一个被删除的回复里,有人用拼音缩写提到了“JM”和“医疗器械出口资质”。JM,姜?医疗器械……姜氏集团似乎确实有涉足医疗领域的投资。
苏晚将这些碎片信息记在心里。她没有试图去深入挖掘,那超出了她目前的能力和隐匿需求。但这些信息,与沈星河正在调查的方向,以及姜雨可能提供的线索,或许能相互印证。
窗外的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远处天际线泛起一丝鱼肚白。又是一夜未眠。
苏晚感到太阳穴阵阵抽痛,灵力的空虚感像潮水般一波波袭来。她关掉电脑,走到客厅,从张晓雅带来的水果袋里拿了一个苹果,慢慢地、小口地吃着。甘甜的汁液滋润着干涩的喉咙,提供着微不足道的能量。
她需要尽快恢复。不仅仅是身体,更是力量。
古玉残片对“女性怨念”的共鸣给了她一丝希望,但具体如何利用这种共鸣来补充或稳定灵力,她还没有头绪。林薇薇残留的情绪碎片已经用过一次,再次强行激发,效果恐怕会递减,而且可能对这句身体的精神状态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或许……需要更强烈、更“新鲜”的共鸣源?
她的思绪不由得飘向姜雨。那个女孩身上缠绕的、源于姜明远长期精神控制和潜在侵害的绝望与恐惧,无疑是强烈而持续的怨念能量场。如果能够安全地“接触”甚至“引导”那种能量……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苏晚自己按了下去。太危险,也太不道德。将另一个受害者的痛苦作为自己力量的养料,这与周慕辰、姜明远之流又有何本质区别?她穿越而来,不是为了成为新的掠夺者。
力量必须来自自身,或者……更根源的、非侵害性的途径。
她走到阳台。清晨的空气清冷而干净。那几盆经过浇灌的植物,在晨光中舒展着叶片,散发着微弱的、顽强的生机。苏晚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散尾葵宽大的叶片,尝试引导那一丝微不可察的植物生气流入体内。
过程缓慢得令人绝望。就像用一根麦秆试图吸干一片沙漠。但对干涸的魂核来说,哪怕只是一滴清泉,也聊胜于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