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的上午,难得一见的冬日暖阳慷慨地铺满了半个客厅,将空气中的微尘照耀得如同金色的浮游生物。阳台上的几盆绿植在光线里舒展着叶片,边缘泛着嫩绿的光泽,那是连日来苏晚用所剩无几的灵力小心滋养的结果——虽然缓慢,但至少让这冰冷的公寓多了几分生气。
门铃响了两声,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犹豫。
苏晚正在书房里查阅一些关于本市法律援助和心理咨询机构的公开信息,闻声停下动作。不是张晓雅风风火火的按铃节奏,也不是物业或快递。她走到门后,透过猫眼向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是姜雨。
她穿着简单的白色卫衣和浅蓝色牛仔裤,外面套着一件米色的短款羽绒服,头发柔顺地披在肩头,没有像宴会时那样精心打理,素面朝天,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那双总是笼罩着灰雾般的眼睛,此刻却异常明亮,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坚定。她手里没有拿包,只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有些旧的、印着卡通兔子图案的绒布小袋子。
苏晚打开门。
“林姐……”姜雨看到她,眼睛立刻亮了一下,但随即又垂下眼睫,声音细细的,“我……我没打招呼就过来,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进来吧。”苏晚侧身让她进屋,顺手关上门。她能感觉到姜雨身上那种紧绷的气息,与上次咖啡馆会面时的绝望脆弱不同,多了些孤注一掷的决绝。
姜雨站在玄关,显得有些局促,目光快速而谨慎地扫过客厅,似乎在确认什么。苏晚给她倒了杯温水,示意她在沙发上坐下。
“你还好吗?”苏晚问,在她对面坐下。阳光恰好落在姜雨半边脸上,照亮了她精致的下颌线和微微颤抖的睫毛。
姜雨捧着温热的杯子,指节收紧,沉默了几秒,才抬起头,直视苏晚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怯懦依旧存在,但底下涌动着一股破釜沉舟般的勇气。
“林姐,我……我找到了一些东西。”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关于姜明远的。可能……可能很重要。”
苏晚神色不动,只是微微颔首,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姜雨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鼓劲,然后打开了那个绒布小袋子,从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几样东西,放在两人中间的茶几上。
首先是一张有些年头的彩色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卷曲。照片上是一对年轻的夫妇,男人儒雅,女人温婉,两人并肩站在一座颇有年代感的教学楼前,笑容灿烂阳光。男人的眉眼与姜雨有几分相似。
“这是我爸妈,他们去世前一年拍的。”姜雨的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母亲的脸,眼神温柔了一瞬,随即又被冰冷覆盖。
接着,是两张折叠起来的、纸质已经变得脆弱的合同复印件。一份是《合伙经营协议书》,甲方是姜雨的父亲姜文轩,乙方是姜明远,日期是二十一年前。协议约定共同出资成立一家医疗器械贸易公司(正是后来姜氏集团起家的核心业务之一),股份各占50%,并明确了决策机制和利润分配方式。另一份是一份《股权转让意向书》的草稿,日期是姜雨父母车祸去世前三个月,内容显示姜文轩有意将自己持有的部分股权转让给姜明远,但转让价格处空白,且有多处涂改和备注,笔迹潦草,似乎双方存在分歧。
“我以前只知道爸妈和姜明远一起做过生意,但不知道具体细节,姜明远也从来不提。”姜雨的声音带着冷意,“这份合伙协议和意向书,是我在他书房那个旧保险箱里找到的。密码……是我妈生前的银行密码,我试了很多次才碰对。”
她顿了顿,又拿出几张更小的、像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片,上面是娟秀的女性字迹,记录着一些琐碎的日常和心情,日期断续,是姜雨母亲的日记片段。
“这些也是从保险箱夹层里找到的,可能是我妈以前随手记下,被我爸收起来的。”姜雨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段话:
【11月15日,晴。文轩晚上回来,脸色不好,说明远最近在谈一笔很大的进口设备代理,但坚持要走一个什么‘离岸账户’,说可以‘合理避税’。文轩觉得风险太高,手续也不完全合规,两人争执了几句。明远似乎很不高兴,说文轩‘过于保守’,‘错过机会’。我心里有点不安。明远这几年,好像越来越……急功近利了。】
另一页上写着:
【12月3日,阴。文轩说那笔代理生意姜明远还是坚持要推进,而且拉来了一个背景复杂的‘投资人’。文轩拒绝签字,两人闹得很僵。明远甚至暗示,如果文轩不配合,可能会影响公司的其他项目……怎么会这样?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日记到这里戛然而止。下一次记录的日期,已经是一个月后,内容变成了对女儿生病的担忧和一些家庭琐事,再未提及生意上的纠纷。
苏晚安静地看着这些泛黄的纸片和照片。信息很零碎,但拼凑出的画面却逐渐清晰:共同创业的伙伴,因经营理念和风险偏好产生分歧,一方(姜明远)试图引入灰色资本、采用激进甚至违规手段,另一方(姜文轩)反对并导致关系破裂,矛盾在姜雨父母去世前几个月激化。
“还有这个,”姜雨最后拿出一张更小的纸条,像是从某个收据或笔记上撕下来的边角,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串数字和一个缩写:“GX TL-2107”,后面跟着一个模糊的日期,正是姜雨父母车祸前一周。
“GX TL-2107?”苏晚念出声。
“我不确定这是什么,”姜雨摇头,“可能是车牌?型号?或者别的代码。但这张纸条夹在意向书和日记之间,我觉得可能有关联。”
苏晚将所有东西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向姜雨:“这些东西,你拍照或复印了吗?原件放回去了吗?”
姜雨点头:“我偷偷用手机都拍下来了,原件按照原样放回去了,他……他这几天好像心事重重,没怎么进书房,应该没发现。”
“做得好。”苏晚肯定道。姜雨的细致和胆量,超出了她的预期。“这些东西,尤其是合伙协议、意向书和日记,虽然不能直接证明什么,但至少揭示了姜明远和你父母之间并非单纯的‘恩情’关系,而是存在商业利益纠纷,并且在出事前矛盾激化。这为重新审视当年那场‘意外’车祸,提供了动机和背景。”
“林姐,你也觉得……那场车祸可能不是意外,对吗?”姜雨的声音颤抖起来,眼眶瞬间红了,却强忍着没有掉泪。
“有疑点。”苏晚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分析道,“时间点敏感(矛盾激化后不久),最大受益人明确(姜明远继承了合伙人的股份并接管了公司),事故调查如果存在不严谨之处……这些都值得深究。你找到的关于刹车痕迹的线索,也是一个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