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般身形,绝非寻常战场上的魁梧武将。想必此人定有其他过人之处——毕竟在诸国军中,高大威猛之辈,总是更容易崭露头角,被擢升为将。
正思忖间,身前之人忽然开口,声音清脆婉转,带着几分爽朗的笑意:“我听说武夷国的‘七步醉’,乃是皇室特供佳酿,九州共赏,四海飘香。等打完这场胜仗,还请七皇子送几坛到东陵,也让我等尝尝这天下闻名的好酒。”
李胤湳心中大骇,险些失手松开缰绳。
这声音……竟是个女子!
“怎么?七皇子舍不得?”见他半晌不语,女子轻笑一声,侧过头来,头盔下的一双眸子亮如寒星。
“并非李某不愿,只是没想到——”李胤湳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没想到我是个女将军?”女子爽朗一笑,抬手拍了拍战马脖颈,“抓稳了!有话等杀退这帮杂碎再说!驾——”
那匹乌黑战马似有灵性,骤然加速,四蹄翻飞,载着二人向着北厚军大营疾驰而去。
这支百人轻骑,竟如离弦之箭般,直直朝着北厚军的腹地冲去。冲在最前面的北厚军多是步兵,哪里能阻挡住骑兵的锋芒,转瞬便被冲得七零八落,溃不成军。
就在骑兵即将冲破第二重包围圈时,坐在前面的女子忽然转身,将手中的缰绳塞到李胤湳掌心,语气干脆利落:“七皇子,劳驾坐到前面来。”
李胤湳满脸错愕,还没来得及琢磨透女子的用意,谁料话音刚落,对方根本没给他反应的时间。只见她猛地扭身正对他,双手牢牢攀住他的肩膀,竟是在疾驰的马背上干脆利落地一个后空翻,稳稳落在了李胤湳身后。紧接着,她双膝重重跪在马背上,大腿死死抵住李胤湳的后背,将全身的重心都压了上去。
李胤湳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压得身子一矮,缰绳险些脱手飞出,后背像是被铁锤狠狠砸中,闷痛得他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雷神,慢些跑,太颠了瞄不准!”女子扬声说道。
雷神?是在叫谁?难道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没等李胤湳问出声,就感觉到身下的战马忽然放缓了蹄步,原本剧烈的颠簸瞬间变得平稳。原来这匹通体乌黑的战马,竟叫雷神——倒是个震耳欲聋的名字,比他那两个护卫龙甲、龙乙听着还要像个人名!
李胤湳能清晰感觉到,后背抵着的双腿愈发用力,几乎要将他钉在马背上。
她想射杀阿尔肯!
这般距离,寻常箭矢根本无法企及,更何况阿尔肯勇力过人,绝非易与之辈。可身后的女子却神情专注,那双露在头盔外的眸子锐利如鹰,手中长弓被挽成满月,箭尖寒光凛凛,一抹血红在日光下格外刺眼。她的手臂纹丝不动,仿佛与手中的弓融为一体。风沙掠过她的头盔,盔缨猎猎作响,整个人如同一尊蓄势待发的雕像,静静等待着那致命一击的时机。
“嗖——”
三支箭矢破空而出,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呈一道完美的弧线越过北厚军的头顶,射程竟远超寻常曲射之箭!
那阿尔肯果然不是等闲之辈,危急关头猛地扬起手中的战斧,朝着箭矢狠狠劈去。只听“叮叮”两声脆响,两支箭矢应声断裂,可他终究没能躲过第三支——箭簇精准无误地刺入他的右眼!
“啊——!”
凄厉的惨叫响彻战场,阿尔肯捂着流血的眼眶,轰然跪倒在地,身体不住地抽搐,黑色的血水从指缝间汩汩渗出,“有毒!这箭上有毒——!”
北厚军见状,霎时乱作一团。近卫们手忙脚乱地想要搀扶,却被痛得发狂的阿尔肯一把推开。军营里顿时响起一片慌乱的呼喊:“快叫军医!将军受伤了——!”
军营后方的骚乱很快蔓延到前排,北厚士兵们纷纷回头张望,军心瞬间溃散。有人率先丢了兵器转身奔逃,余下的人见状,也跟着四散而逃,阵脚大乱。
女子射出那致命一箭后,看也不看身后的战果,顺势坐下夹紧马腹,抬手拍了拍战马的脖颈,语气轻快得像是在玩笑:“雷神,快跑快跑,咱们回去啦!要是没射中,今儿个咱俩就得成了这帮杂碎的箭靶子,被捉住了,你就得去北厚做乘马快婿,再也回不来喽——”
雷神仿佛听懂了她的话,不满地打了个响鼻,发出一声“嘚儿”的嘶鸣,随即撒开四蹄,如一道黑色闪电般朝着武夷军营疾驰而去。身后是溃散奔逃的北厚军,漫天风沙渐渐扬起,一点点掩盖了战场上的血腥与狼藉。
思及此,李胤湳不由得暗自感叹:若眼前这女子,真就是那位传说中的东陵将军,那他今日,倒也算亲眼得见了一段传奇。
难怪东陵国主当年从不肯对外公开东陵将军的身份。想当初局势诡谲,烽烟四起,若让人知晓那场定国安邦的硬仗,竟是一位女子领兵打赢的,且还是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朝野上下必然掀起轩然大波。争议随之而来的,便是对战功的无端质疑,以及对国主用人之道的攻讦。与其这般,倒不如将一切都藏入迷雾,化作坊间传说,任世人百般猜测——谁也想不到,真相竟会是这般模样。
“久仰将军大名,今日一见,果然神勇非凡。”李胤湳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拱手正色道,“将军一箭重伤阿尔肯,北厚军才会军心溃散,狼狈而逃,此功莫大。”
“哦,他现在应该已经死了。”女子淡淡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将军何以笃定?”李胤湳震惊不已,“百米之外,即便射中要害,以北厚军医的手段,总该能暂保其性命吧。”
“因为……我在箭上涂了毒呀。”女子唇角微微上扬,语气里竟透着几分幸灾乐祸,“是那种只要擦破一点点皮,就会全身溃烂,片刻之间便化作一滩血水的毒哦。”那语气,竟像是觉得阿尔肯能死在她的毒下,是一件值得夸耀的幸事。
李胤湳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住。眼前女子笑得狡黠勾魂,一双眼波流转间,艳色与邪气在眉梢眼角交织碰撞,美得极具攻击性,叫人移不开目光。可那字字句句里淬着的狠厉,却如冰刃刮过皮肤,透着刺骨的凉。她分明就像个把玩猎物的恶童,眼底翻涌着不怀好意的残忍,仿佛只消弹指间,便能将周遭一切搅得粉碎。
“北厚军医医术不俗,或许能用珍稀药材吊着他的性命?”李胤湳下意识地辩驳道。
女子闻言,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那笑意里却半分暖意也无,反倒浸着几分看透生死的凉薄。“这毒世间稀少,能解者寥寥无几。便是北厚药王亲至,怕也只能望毒兴叹,束手无策。”
她轻轻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言。李胤湳却兀自沉吟着,眉头微蹙:“北厚虽常年盘踞塞外苦寒之地,可军中军医的医术也是十分了得。阿尔肯身为北厚主将,伤重至此,必然会用上军中最好的药物医治。哪怕是最烈的毒,用珍药吊着,一时半会也应该死不了吧,除非……”
话音未落,便被女子清冷的声音骤然截断:“除非是蛊?”她侧目瞥了李胤湳一眼,眸色深沉如夜,“不过不是蛊哦,确实是毒。不过这毒稀少得很,用在他身上,倒是便宜他了。”
说完,不等李胤湳再作回应,她便转身迈步离去。玄色披风扫过地上的断剑残甲,带起一阵凛冽的风。“我也累了,此次东陵派出的八千亲卫军,就驻扎在殿下营地右侧。”她头也不回地吩咐身侧近卫,声音随着渐行渐远的脚步,一点点消散在苍茫夜色里,“后续若还有援军赶来,一律安置在左侧开阔处,不得有误。”
近卫们沉声应诺,簇拥着她的身影,很快便隐入了营寨深处的暗影之中。
李胤湳伫立在原地,望着女子远去的背影,披风在夜风中猎猎翻飞,竟透出几分孤绝的凌厉。直到那道身影彻底融入夜色,他才缓缓收回目光,眸色深沉。
“殿下。”龙甲不知何时已拄着长刀走了过来,他浑身浴血,肩头的伤口还在渗着血珠,声音却透着难掩的敬佩,“这位东陵将军,当真……厉害。”
李胤湳缓缓颔首,喉结滚动了一下,半晌才吐出一句:“何止是厉害。”他想起女子谈及那淬毒箭矢时的轻描淡写,想起那双艳色与狠戾交织的眼眸,只觉心头沉甸甸的,“一箭毙敌主将,弹指间搅乱北厚军心,这般手段,这般心性……东陵有此人物,难怪能在乱世中立住脚跟。”
龙甲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右侧那片刚扎下的营帐,灯火星星点点,与夜色相融,低声道:“方才末将听闻,东陵此次带来的八千亲卫军,皆是精锐中的精锐。有他们相助,尧城之危,怕是真的解了。”
李胤湳却沉默着没有接话,他望着远处的篝火,忽然想起女子临走前的吩咐,想起她谈及毒时那狡黠又残忍的笑。
夜色四合,营中篝火越烧越旺,跳跃的火光映着满地狼藉,军医的低语、伤员的呻吟、巡逻兵甲胄碰撞的脆响,交织成一片战后的沉寂与喧嚣。他轻叹一声,转身对身后的属下挥了挥手:“天色已晚,各自休整,统计伤亡人数,明日一早报与我知。”
属下领命散去,李胤湳独自站在篝火旁,望着跳动的火苗出神。这场仗,总算是暂时落下了帷幕。只是那女子口中的奇毒,还有阿尔肯的生死,都像一团迷雾,萦绕在他心头。
罢了,他暗忖,无论阿尔肯到底死没死,过几日,总会有消息传来的。
夜风卷着血腥气吹来,李胤湳裹紧了身上的铠甲,只觉这漫漫长夜,竟比方才的血战,还要让人捉摸不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