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心所向?”江砚臣嗤笑一声,指尖叩了叩案几,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殿下怕是忘了,当年武夷大军入城之后,便拆了东陵的宗祠,改立了武夷的社稷坛。城中但凡有敢言东陵旧事者,尽皆被流放边陲——这便是殿下口中的民心所向?”
“绝无此事!”李胤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面上依旧是镇定自若,“江特使若是拿不出证据,可莫要在此混淆视听!”
北厚特使在一旁看得真切,当即火上浇油:“证据?我看你们两家就是沆瀣一气,想联手瓜分我北厚的镜城!告诉你俩,休想!今日有我在此,镜城寸土不让!”
说着,他猛地一拍桌案,袖中一枚令牌飞出,“啪”地钉在案心。帐外北厚随扈闻声而动,甲胄铿锵作响,兵刃出鞘的寒芒隐隐透入帐内,原本的口舌之争,竟瞬间演变成剑拔弩张的对峙。
李胤湳心下一沉,东陵竟与他的目标一致,都是冲着镜城而来。帐外风沙呼啸,卷着枯草掠过帘角,发出细碎的声响,衬得帐内的争执愈发刺耳。他指尖抵着眉心,只觉一阵头胀——这折戟之后的谈兵,果然比沙场拼杀,更要棘手万分。
这场谈判,一争便是近十日。
这十日里,议事厅的烛火就没真正熄过,燃了又熄,熄了又燃,案上的笔墨换了一沓又一沓,凉透的茶水泼出去能汇成小溪。各方使者唇枪舌剑,分毫不让,从城池归属到岁贡额度,从边界划分到贸易互通,每一项条款都要争得面红耳赤,拍案之声昼夜不绝。一言不合便是拍案相向,随扈拔剑相峙的场面,更是日日上演。
南渭的使者最为务实,既不掺和镜城的归属之争,也不纠结虚名,只咬死了要奴隶与金银。几番拉锯下来,终是谈妥了数额,约定分五年交割清楚,字据落笔的那一刻,南渭使者脸上总算露出了几分笑意。娥姑一方自知国力薄弱,实在争不过几个大国,索性也避了镜城这个烫手山芋,只讨要了些银两与牛羊牲畜,三言两语便也签字画押。
到了第十日,除却镜城之外的所有条款,都已尘埃落定。其余各方使者各自在盟约上签字画押,脸上带着连日疲惫,纷纷收拾行装,只待择日启程归国。
偌大的议事厅,一时空旷下来,只余下武夷与东陵的人,还在为镜城之事僵持。
江砚臣端着茶盏,指尖摩挲着杯沿,语气依旧强硬如铁:“镜城乃兵家要地,东陵要之,合情合理。七殿下若是识时务,便该劝北厚松口,免得伤了和气。”
李胤湳搁下手中的笔,抬眸看他,眼底无波无澜,却藏着几分冷意:“江特使此言差矣。镜城是北厚根基,强行索要,只会适得其反。”
帐外的风沙,似乎又大了些,卷着黄沙扑在窗棂上,簌簌作响。
这般僵持,又过了数日。
晨光透过窗棂,将议事厅的案几映得一片昏黄。李胤湳踏入厅中时,里头已是人声鼎沸——北厚使者的怒斥声、江砚臣慢条斯理的辩驳声、双方随扈低声的争执声,搅成一团乱麻。他甫一落座,便有无数道目光投来,或急切,或冷厉,或带着几分看热闹的漠然。
李胤湳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只觉额角突突地跳。他扫过满屋子剑拔弩张的人,听着那些翻来覆去的陈词滥调,心头涌上一股难以言说的疲惫。今日这般光景,与前几日并无二致,唇枪舌剑,各不相让,他实在不知道,这样的争吵要到几时才能罢休,更不知道,今日能不能真的商量出一个结果。
正烦躁间,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清亮的唱喏,打断了厅内的喧嚣:“泰安公主驾到——”
话音落,满室俱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投向了那扇被风沙拍打的帐门。
帘幕被人从外缓缓掀开,朔风卷着细沙涌入,却丝毫没能折损来人的气势。月神一袭云锦华服,墨发高束,金冠压顶,虽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无甚血色,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寒芒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她缓步踏入厅中,衣袂拂过案角,竟带出几分杀伐之气,与这满室的唇枪舌剑相比,更添了几分凛然威压。
帘幕被人从外缓缓掀开,朔风卷着细沙涌入,却丝毫没能折损来人的气势。月神一袭云锦华服,墨发高束,金冠压顶,虽面色依旧苍白得近乎透明,唇上也无甚血色,可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寒芒扫过之处,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她缓步踏入厅中,衣袂拂过案角,竟带出几分杀伐之气,与这满室的唇枪舌剑相比,更添了几分凛然威压。
她怎么来了?众人心惊,目光齐刷刷黏在月神身上,连呼吸都似放轻了几分。月神目光先掠过主位的李胤湳,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朝立在北厚阵营一侧的雷惊寒递了个眼神,神色平淡无波。不等厅中众人回过神来,她竟径直越过东陵那侧铺着锦绣软垫的空位,走到北厚特使身侧,抬手拂去案上积着的细沙,从容不迫地坐了下来。
这一举动,石破天惊。
满厅之人皆是一愣,连方才还怒目圆睁的北厚特使,都怔住了,半晌没能说出话来。江砚臣端着茶盏的手,也顿在了半空,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惊疑,随即又被深沉的冷意覆盖。李胤湳坐在主位,看着月神端坐于北厚阵营的身影,眉头蹙得更紧,心头亦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月神落座未久,目光淡淡扫过北厚特使的左臂,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穿透帐内凝滞的空气:“我见你左大臂上有狼图腾刺青,你是大王子的亲戚?”
此言一出,北厚特使如遭雷击,猛地抬头看向月神,脸上的镇定荡然无存,只剩下满满的震惊。旁人不知,他这左大臂的狼图腾,乃是北厚大王子母族的专属标识——唯有母族纯血统且有战功的子弟,才能将图腾纹于左大臂;旁支亲眷,至多纹在小臂;若是族中旁庶,更是只能将图腾刺在右臂,以此区分尊卑贵贱,这是北厚皇族秘辛,从未对外人言说。他死死盯着月神苍白的面容,心头掀起惊涛骇浪,竟一时忘了言语,只暗忖:眼前这人究竟是谁?竟对北厚皇室的规矩如此了如指掌?
他定了定神,指尖下意识地攥紧了案角,目光里仍带着几分惊疑,沉声问道:“你是东陵的人?莫不是也打着镜城的主意,想分一杯羹?”
江砚臣心头暗叫不好,眉峰微蹙,目光里添了几分沉甸甸的忧心。他太清楚眼前这位女子的性子,东陵如今已是展云枭的天下,她对那人的恨,怕是深入骨髓,又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展云枭如愿拿下镜城?分明是来搅局的。他定了定神,缓缓起身,对着月神躬身行礼,语气四平八稳,听不出半分异样:“殿下安好。前几日听闻殿下偶感风寒,凤体欠安,臣不敢贸然叨扰殿下休养。今日见殿下气色虽清减,却已能亲临议事厅,臣实在是欣慰得很。”
月神斜睨他一眼,那眼神里的不屑与厌恶几乎要溢出来,全然没将他的话放在心上。她转头看向北厚特使,语气淡得像风拂过沙:“特使既是大王子亲信,想必谈判之事,尽能做主。我想同特使做一笔交易,如何?”
“殿下!”江砚臣闻言大惊,猛地拔高了声音,上前一步,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警示,“您是东陵的公主!行事当三思,不可因一时意气,置家国颜面于不顾!”
李胤湳坐在主位上,自始至终没发一言,只垂着眼,指尖轻轻叩着案几。他倒要看看,这位素来不按常理出牌的公主,究竟想做什么。
月神噙着笑,目光落在北厚特使身上,静静等着他的回话。
特使果然迟疑了,眉头紧锁,神色愈发谨慎,沉声道:“殿下不妨先说说是什么交易,我再决定应是不应。”
这话正中月神下怀,她当即笑出声来,那笑意却半分暖意也无,反倒透着几分邪气。她慢悠悠开口,一字一句都像带着钩子:“我得了个消息,北厚王近来身体抱恙,突发恶疾,每日呕血三升,请遍了名医都束手无策,此刻正暗中派人四下搜寻药王的踪迹,可是真的?”
说着,她故意顿了顿,指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手中的白玉茶杯,指腹摩挲着杯壁上的纹路,抬眼时,眼底的笑意更浓,也更显诡谲:“我可以给你药王的踪迹,甚者,直接派人将药王送到北厚王的病榻前,替他医治这不治之症。这笔交易,特使觉得如何?”
特使闻言大惊失色,脸色霎时白了几分,握着案角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北厚王病重之事乃是一等一的机密,连朝堂之上都只有寥寥数人知晓,今日大王子正因寻不到药王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偏又半点风声都不敢泄露,这个女人,怎么会知道得如此详尽!
满厅哗然,众人皆是面露震惊之色,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一国君主的安康,从来都是关乎国运的绝密,她竟能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口,简直匪夷所思。
李胤湳垂着眼,指尖叩击案几的动作蓦地停了。他此刻哪里还会怀疑月神在北厚布有探子,分明是在北厚王的身边安插了眼线!否则,怎会连呕血三升、秘寻药王这般隐秘之事都了如指掌。
江砚臣心头咯噔一下,暗叫不妙。他瞬间便想明白了关键,此事一旦牵扯北厚王的性命,无论月神开出什么条件,北厚怕都要被迫妥协一二,东陵想要顺利拿下镜城的谋划,怕是要尽数落空了。
死寂般的沉默里,特使哑着嗓子开口,话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紧绷:“你想要什么?”
这话一出,满厅的哗然声陡然拔高,所有人都心头一沉——北厚王病重的事,竟是真的!
月神闻言,唇角的笑意愈发冷冽,她慢悠悠放下手中茶杯,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要镜城。”
“什么?!”
惊呼声几乎要掀翻议事厅的屋顶。
她也要镜城?!
众人面面相觑,满是难以置信。她不过是个即将远嫁和亲的公主,无权无势,要一座兵家必争的城池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