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往前半步,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气息,笑意里添了几分玩味,那笑意却未达眼底:“殿下在边境五载,手握重兵,拥兵自重乃是帝王大忌。如今镜城之事尘埃落定,殿下却跑到我这偏帐来谈生意,想必,是武帝有密旨,要七皇子拿下镜城吧?”
她的目光太过直白,像是要一层层剥掉他的伪装,连心底的算计都要照个通透。李胤湳却不恼,反而抚掌轻笑,声音低沉悦耳,带着几分蛊惑人心的磁性:“公主果然玲珑剔透。不过,我更愿称其为‘双赢’。”
他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骨节微微泛白,语气坦诚得近乎赤裸,目光却死死锁着她的眼,寸步不让:“镜城是块肥肉,北厚虎视眈眈,大王子为了父王的性命暂且妥协,一旦药王到位,必定反扑;东陵展云枭更不会甘心,你虽即将远嫁,东陵军也即将归国,你手下那些随从,可抵挡不住朝廷大军的铁蹄。武夷也需要镜城作为边境屏障,我知道你抢夺镜城,不过是不想让展云枭的图谋得逞。可凭你一人,守不住这座城。”
他顿了顿,往前又挪了半步,帐内的烛火将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暧昧得近乎灼人:“莫不如你我做笔交易。你与我联姻,镜城依旧在你名下,可你嫁的是武夷皇子,镜城便也算间接归了武夷。我们各取所需,岂不是美事一桩?”
他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笃定,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蛊惑:“京中适龄皇子虽多,可八皇子纨绔,十一皇子体弱,我是最适合的人,作为交换,成亲后,我绝不干预公主自由,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你我二人只做表面上的夫妻,其余的我都不会过问,我知殿下想要什么,唯有我,能给你想要的一切。”他微微俯身,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拉近,帐内的烛火恰好映在他眼底,翻涌着野心与势在必得。
月神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烟味,混着风沙的气息,竟不讨厌。她端起案上的凉茶,抿了一口,茶汤的苦涩在舌尖蔓延开来,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异动。她放下茶杯,杯底与案面碰撞发出轻响,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像是敲在人心上。她看着李胤湳,眸色深沉:“殿下倒是慷慨。可我若不答应呢?”
“公主会答应的。”李胤湳语气笃定,眼底闪过一丝了然,他直起身,却依旧将她笼罩在自己的目光里。
帐内瞬间陷入死寂,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火星偶尔爆开,溅起细碎的光点。月神脸上不见丝毫波澜,放在膝上的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袍,她垂下眼眸,不想让李胤湳窥见她的思绪。李胤湳的话,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她知道,李胤湳既然敢深夜前来,必定算准了她的处境。而她,确实需要一个靠山,一个能让她在武夷国行动不受掣肘的人。只是,眼前这个男人,心思深沉,步步为营,与他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偏生这只猛虎,开出的诱饵的如此的迷人。
“你就不怕,我是假意应承,待借武夷之力稳住镜城,便翻脸不认人?”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目光死死锁住李胤湳,似要将他的心思看穿,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公主不会。”李胤湳摇头,语气斩钉截铁,心中却早已盘算周全,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又近了些,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镜城的商道离不开武夷的市场,武夷盛产的丝绸、茶叶是镜城最缺的物资;镜城的防务离不开武夷的军械,你麾下虽有死士,人数却不会太多,难抵大规模攻城。何况,”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警告,还有一丝玩味,“公主是聪明人,不会做亏本的买卖。与其选择一个从未谋面的陌生人做自己的枕边人,莫不如与我合作,我也见识过殿下的手段,定会守约的。”
两人目光相对,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光石火在碰撞,灼热得几乎要烧起来。他们都清楚,这场联姻,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没有情分,只有算计。可偏偏,他们都是棋逢对手的聪明人,懂得如何在这场交易中,将自己的利益最大化,更懂得如何在这拉锯中,享受彼此试探的快意。
月神沉默着,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案面,清脆的声响在帐内回荡,像是在敲打着某种节奏。她盯着杯中残留的茶渍,杯中倒映着烛火的影子,忽明忽暗。良久,她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你若真心想做这桩交易,便将你的生辰八字告知于我。我自幼习得占卜之术,最擅推演祸福,我要看看,你我二人是否真有合作的缘分。”
李胤湳微怔,显然没料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他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占卜之术向来虚无缥缈,月神此举,究竟是故弄玄虚,还是另有图谋?他猜不透她的心思,也摸不准她的底牌。可眼下,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顺着她的步调走。沉吟片刻,他坦然颔首:“无妨。我生于武夷甲辰龙年七月初七寅时。”
月神右手素白的指尖微微蜷起,拇指与无名指的指腹轻合,面色严肃,转眼间,又换了几个手势,渐渐的,她眉头皱起,又将李胤湳的生辰八字在心底默念三遍,她盯着自己的指尖,眸底全是惊诧之色——那八字在她心头盘旋,竟像是被一层迷雾笼罩,看不清丝毫端倪。她血脉特殊,自幼就能通灵,见过无数命格,却从未遇过这般情况。
她压下心中的讶异,起身走到榻边,弯腰从枕头下取出一个陈旧的布袋子。布袋边角磨损得厉害,连原本绣着什么图案都看不真切,触手粗糙,带着岁月沉淀的质感,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草药气息。她解开绳结,布袋举到李胤湳面前。
“殿下,从这里面取一枚棋子。”月神的声音带着一丝肃穆,目光落在他的手上,他的手指修长有力,骨节分明,是常年握剑的手。
李胤湳看着布袋,眉头皱得更紧。他素来不信鬼神占卜之说,只笃信权谋与兵力。可此刻,他别无选择。月神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猜不透,却只能照做。他依言伸手,指尖掠过一片冰凉的玉质,触感细腻光滑,好像没有机关?他心神一定,随手握住一枚棋子,缓缓取出。
当那枚棋子被放在案上时,月神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平静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震惊。
那不是一枚莹白的棋子,而是通体剔透的紫色,如深潭般沉静,又似烈焰般灼目,棋子中心隐隐有流光转动,竟像是蕴藏着一片缩微的星河。鼻尖似乎嗅到一丝淡淡的檀香,清冽纯粹,是这枚棋子自带的气息。
月神猛地抬手,指尖抚上那枚紫棋,冰凉的触感传来,让她的指尖微微发麻。她的呼吸瞬间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加快,眸色里翻涌着复杂的光——有震惊,有疑惑,有探究,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慌乱。她看向李胤湳,眼底的探究更浓,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李胤湳看着她骤变的神色,心中愈发疑惑,他开口道,“这枚棋子,可有不妥?”他心下忐忑,怕交易被一枚棋子所坏。
良久,月神才缓缓收回手,指尖离开那枚紫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今日并非满月,天地灵气失衡,我重伤未愈,占卜难准。”
她抬眸看向李胤湳,眸色已恢复了几分平静,却依旧藏着深不可测的意味,目光缠在他身上,像是带着钩子,勾得人心尖微微发颤。两人目光交汇,李胤湳从她眼底看到了怀疑与探究,却看不出半分真实意图。“明日便是满月,亥时,你再来一趟。届时月满则盈,灵气最盛,我给你最终答复。”
李胤湳心中虽有诸多疑问,却也知晓此刻不宜多问。他对着月神拱手一礼,语气郑重:“好。望公主慎重考虑,这桩交易,于你我皆是最优解,更是对镜城百姓的庇护。”他摸不透这是不是月神故意设下的考量期,更猜不准她心底还藏着什么别的打算。他暗自叹了口气,无论如何,自己都得做好万全之策,确保这场联姻能如他所愿。
说完,他转身退出营帐,帐帘落下的瞬间,他回头望了一眼。月神正俯身凝视着那枚紫棋,侧脸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清绝,长长的睫毛垂落,掩去了眸底的波澜,却也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孤绝。
李胤湳刚走,九凤便掀帘而入,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脚步轻快地走到案前:“殿下,七皇子深夜来访,到底所为何事?看他神色,倒像是有急事。”她刚在外间守着,见李胤湳进去时神色凝重,出来时虽依旧沉稳,眼底却多了几分志在必得的光芒,不由得愈发好奇。
月神指尖一动,几乎是本能地将装着玉棋的布袋往怀里一塞,动作快得不留半点痕迹,半点也不想让九凤看见。
月神抬手端起茶盏,掩饰性的抿了口茶,声音平淡无波,指尖却微微发颤:“他想与我联姻。”
“联姻?”九凤咂了咂舌,脸上满是意外,随即啧啧两声,“这位七殿下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借着联姻绑住你,顺带把镜城也纳入武夷的羽翼之下,真是一箭双雕。”九凤撇了撇嘴,“不过话说回来,他想娶你也是情理之中,我家殿下秀外慧中,天神之姿,他一阶凡人,他的心思,我能理解。”说完拍了拍胸脯,好似真与李胤湳共情了一般。
她在月神对面坐下,将月神的茶换成热的,抬眼看向月神,语气带着几分试探:“殿下,您打算应下这桩联姻吗?毕竟有武夷撑腰,镜城也能安稳些,您也不用独自扛着这么多事。”她从小跟着月神多年,知道她有别的打算。
月神没有回答。烛火的光映在她脸上,眸色深沉,看不出丝毫心绪。帐内只听得见茶盏碰撞桌面的轻响,还有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久久没有回应。九凤看着她沉默的模样,也不再追问,只是静静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