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的不过是件素色长衫,并无华丽装饰,却自带着一种沉静端庄的气度,仿佛本就该站在这里。
琴弦忽然转急,调子变得明快起来。
许言枫心里一动,便急中生智,挥剑朝那人示意。
像是有种莫名的默契,那人竟顺着他的剑势,提剑迎了上来。
两人在神坛中央双人舞剑。
许言枫的剑法灵动轻盈,如月光流转;那人的剑法则沉稳厚重,似山风过境。
一快一慢,一柔一刚,竟配合得天衣无缝,仿佛排练了千百遍。
飞花彻底散尽,阳光洒满神坛。
众人只觉得这突如其来的双人舞比先前更添了几分意趣,剑影交错间,有种说不出的和谐,竟无一人察觉这是临时起意的补救,更没人觉得这个凭空出现的人有什么不对。
屋顶上的南亦青却微微蹙起了眉,他记得排练时,也没见过这个人啊。
神坛中央,许言枫与那人旋身错步,剑尖相抵。
一曲终了,两人同时收剑,对着彼此微微颔首。
那人将面具塞进许言枫手中,转身道:“面具落地是大不敬,要么就别带。”
几个起落便消失在神坛后方,快得像一阵风。
人群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没人追问那人的来历,只当是游会安排的惊喜环节。
他抬头望向屋顶,正好对上南亦青投来的目光,对方冲他比了个“没事吧”的口型。
许言枫笑了笑,朝他用力点头。
阳光正好,花香未散,这场意外的双人舞,反倒成了悦神游会上难忘的一笔。
一舞终了,四周的欢呼如潮水般涌来,紧接着,不知是谁喊了一声‘神像显灵了’,霎时间,神坛周围陆陆续续跪了一片人,黑压压的一片,对着中央叩拜起来。
紫珠和常晚幽千神色同时一动,默契地往屋顶另一侧一趴,借着瓦片的阴影遮住身形。
她们当初选在房顶观看,便是提防着这种场面。
被发现了,麻烦可就大了。
神坛后方的淡椿神像忽然亮起微光,一道虚影从神像中飘出,渐渐凝作实体,落在许言枫身后。
许言枫闻声转身,见身边人都已跪下,本也想跟着屈膝,双腿却像被钉在了原地,怎么也动不了。
淡椿神君生得高挑,约莫一米八的模样,眉眼间带着冷漠。
“你不必下跪。”她开口,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叫什么名字?”
“在下许言枫,参见淡椿神君。”
许言枫拱手行礼,双腿虽动不了,双手和腰身还能活动,姿态也算恭敬。
“长得真像……”淡椿神君盯着他看了半晌,语气里带着惋惜:“差点以为是他了,可惜,他不会这般热情。”
她本以为许言枫是初画的转世,可瞧这开朗模样,在这么多人面前从容献舞,实在不像。
初画在她记忆里,是个自卑又敏感的小疯子,偏执得很,便是转世,也不该有这般阳光的性子。
既然现身了,就冲着许言枫这张与初画相似的脸,她也得赐福。
手心一摊,一颗莹润的种子凭空出现:“这颗种子,所种之处方圆千里土地肥沃,作物长势喜人,赐福三年。”
许言枫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种子的瞬间,只觉一股暖意流遍全身。
淡椿神君身影渐淡,连同神像前供着的那些龙眼也一同消失了,那是她最爱的水果。
“谢神君赐福!”百姓们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起,脸上满是激动。
桐城七十年前才得过一次神赐,不过一年,这次竟直接赐福三年,怎能不让人狂喜?
来不及给南亦青打招呼,他已被涌上来的百姓团团围住,簇拥着往花车走去——游行要开始了。
“就知道你有鬼。”屋顶上,紫珠瞥了眼身边的常晚幽千,语气带着点嘲讽。
如若她是正常修士,又怎会怕神君显灵?
“知竹小姐为了保护主人也是真拼呢。”常晚幽千淡淡回道。
“言枫兄要走了。”南亦青轻声提醒。
两人抬头,见淡椿神君早已消失,才直起身,足尖一点,飞跃在屋顶上,不远不近地跟着花车。
南亦青和云盛毅虽不会飞,轻功却练得扎实,踩着屋檐的飞檐翘角,倒也能跟上。
花车里,许言枫掀起帘子一角,正好看见南亦青在屋顶上蹦蹦跳跳的样子,他跑得有点急,衣摆被风掀起,像只慌张的小兔子。
许言枫忍不住笑了,明明也说不上来哪里可爱,却觉得这画面顺眼得很。
游行的乐声响起,锣鼓喧天,百姓的欢呼此起彼伏。
花车里的锦缎软得像云,许言枫靠着车壁,掀着帘子往外瞧。
入眼是一张张真切的笑脸,耳边是此起彼伏的夸赞,还有孩童们抛来的鲜花,落在车板上,散着淡淡的香。
真好啊。
从前那些冷眼、辱骂,还有扔过来的石块,此刻都像褪了色的旧画,模糊不清了。
他忍不住笑着朝车外招手,指尖刚探出帘外,就见人群里有人激动得晕了过去,被旁边的人慌忙扶住。
许言枫吓得赶紧缩回手,老老实实地坐好,再不敢随便互动了。
约莫晌午,花车游行完一圈,直接开进了王宫。
常晚幽千等人本在最近的屋顶上歇脚,想着不进去叨扰,却被断后的祁左使请了下来,一并领进了宫。
许言枫刚下花车,正站在王宫门口等着,见他们过来,眼睛亮了亮。
“城主有请。”祁左使走在前面领路,声音里带着点掩饰不住的得意。
毕竟许言枫是她找来的,如今得了神君赐福,她脸上也有光。
许言枫跟在后面,目光总忍不住往南亦青身上瞟,嘴角噙着浅浅的笑。
南亦青察觉到了,侧头看了看四周,常晚幽千他们走在稍后的位置,许言枫的笑显然不是冲他们,那便只能是……冲自己了。
他顿时有些手足无措,四肢像刚认识那般:“言枫兄,你忽然看我笑什么?我脸上有东西?”
许言枫笑嘻嘻地回:“不能吗?”
南亦青被问住了,讷讷道:“可以。”
是啊,许言枫想对谁笑,想怎么笑,都是他的自由,自己哪有资格管。
“因为你可爱啊。”许言枫移开目光,自顾自哼起了不知名的小曲,调子轻快得很。
“为什么……”南亦青还想问,却见许言枫俏皮地回头盯了他一眼,撅着小嘴,不想回答的模样。
云盛毅跟在后面,看得心里一抽一抽的。
这“可爱”二字,哪是随便说的?分明是藏不住的喜欢。
他偷偷瞥了眼紫珠和常晚幽千,见两人嘴角都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那表情,活脱脱是“磕到了”的模样,更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傻子,到现在才看出来。
走进大殿,主位上坐着的竟是个年轻男子,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沉稳。
祁右使坐在右侧的客座上,旁边还挨着位穿浅绿衣裙的姑娘,眉眼温柔,正低头和他说着什么。
祁左使则熟门熟路地走到左侧客座坐下,动作自然得很。
“随意些,不必拘束。”城主抬手示意他们落座,声音温和:“多谢各位为桐城带来神赐,为表谢意,已备好几间雅舍供各位休息,且享有国亲待遇。最后,还劳烦神之子临行前,将神之种种在城内便可,我们不干涉。”
许言枫应道:“好的。”他本以为城主会借着神赐的由头留他,没想到如此爽快,倒让他松了口气。
“诸位劳累了一天,我就不多留了。”城主笑着起身:“祁左使,带各位去雅舍吧。”
齐左使应声起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在前头带路。
穿过回廊时,迎面走来一位锦衣男子,身姿挺拔,身后跟着个仆从。
那仆从低着头,许言枫瞥了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祁左使为几人分好房间便退下了。
许言枫推开自己那间房的门,惊喜地发现浴桶里已备好了热水,冒着氤氲的热气,旁边还放着干净的换洗衣物。
倒挺细心。
他笑着脱了那身繁复的衣服,只觉浑身轻快,泡进热水里时,舒服得轻叹了一声。
窗外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来,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斑。
许言枫泡澡时,南亦青几人正商量着去客栈取行李。
南亦青本想叫上他,走到门口听见水声,想着他正舒舒服服泡澡,便没打扰,只在心里盘算:言枫兄的东西我一并带过来便是,放我房里正好,他晚上定会来找我。
果然,南亦青取完东西回房没多久,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开门一看,许言枫穿着身常服,和南亦青身上那件竟是同款,只是颜色稍浅些。
他鼓着腮帮子站在门外,一脸不太乐意的样子,被南亦青伸手一拉,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屋,抿着嘴不说话。
南亦青心里透亮:定是刚才没找到他们,以为被丢下了,言枫兄就是这样,敏感又拧巴,心里不舒服也不肯说,得好好哄着。
“言枫兄。”他挨着许言枫坐下,声音放得柔,“我们方才去客栈搬东西了,看你在泡澡,就没叫你,顺便把你的也带过来了。”他指了指桌子,“你看,你的龙眼也在呢。”
桌上放着两个竹篮,里面是昨日常晚幽千和紫珠送的龙眼,颗颗饱满。
许言枫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瞧了瞧,紧绷的嘴角悄悄松了些:“谢谢你帮我带过来。”
知道了缘由,果然不再像个闷葫芦。
南亦青往许言枫身边凑了凑,眼睛亮晶晶的:“话说,这一会儿不见,有没有想我?”
“当然有。”许言枫道。
许言枫没后退,反倒南亦青被闹得耳根发烫,不好意思地往后缩了缩。
他知道许言枫从不说谎,说想,便是真的念着。
“那啥。”南亦青清了清嗓子:“言枫兄来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许言枫晃了晃手里的铜钥匙,得意地挑了挑眉:“左使答应过我的事,我来兑现了。”
“哪件事?”南亦青有些懵,想不起什么事需要用到钥匙。
许言枫没解释,只拉着他往王宫深处走。
越往前走,一股清甜的果香就越浓。
南亦青这才反应过来——是龙眼。
果然,他们在一间库房前停了脚。
许言枫跟守在门口的侍卫打了声招呼,将钥匙插进锁孔。
“咔嚓”一声,门开了。
一筐筐龙眼整齐地码在屋里,饱满的果实透着深褐的光泽,空气里满是甜津津的香气。
储藏室特有的冷气扑面而来,带着水果的清爽。
“随便吃。”许言枫将门掩了大半,冲南亦青坏笑。
左使说过能随便吃的,总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他心里还记着,左使当初用龙眼引诱他,结果忙来忙去,他一颗也没捞着尽兴吃,这会儿可得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