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血沫混着唾沫星子,呈扇面状泼洒开来。徐县丞本正凝神听着,猝不及防,只觉得脸上一热,几滴粘稠温热的液体已然溅上了他的面颊,甚至有一星半点落在了他胡须上。
堂上霎时死寂。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原本蠢蠢欲动,正欲补充的乡绅们也都僵在原地。
徐县丞缓缓抬手,用指尖抹了一下脸颊,又低头一看,指尖赫然是一抹刺目的红。他先是愣怔,随即,暴戾之气直冲顶门,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额头青筋还隐隐跳动。那原本还尚有几分权衡利弊的犹疑,此刻也被这口污血彻底浇熄,只剩下雷霆之怒了。
“大胆杜昌盛!!!”
惊堂木被他拍得震天响,连木屑似乎都要迸溅出来。徐县丞霍然起身,指着瘫软在地,嘴角还挂着血丝的杜里正,声音因极怒而尖利:
“你身为里正,不仅隐匿田亩,欺瞒官府,中饱私囊!如今竟敢在公堂之上,污损本官,咆哮公堂,形同叛逆!来人!!”
衙役们被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随即便如狼似虎般扑上前。
“革去其里正之职,摘去他的巾帽!抄查家产,隐田悉数充公!将其押入大牢,严加看管,待本官详查其所有罪状,一并严惩!”
徐县丞嫌恶地用袖子狠狠擦着脸,目光如刺,狠狠扎向那些早已吓瘫的乡绅身上。
“尔等涉案之人,限期三日,补缴历年所有欠赋,另罚银三倍!若有延误、隐瞒,同罪论处!都滚下去!”
衙役们粗暴地拖起烂泥般的杜里正,当众剥去他那身绸衫外罩的短褂,摘掉头巾,在一片死寂中将他拖拽下去。余下的乡绅们则魂飞魄散,磕头如捣蒜,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作响,连称“大人开恩”、“小人愿罚”、“即刻就补”后,就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生怕慢一步就步了杜里正的后尘。
哎呦喂。看见这一幕,秦云意暗地偷笑,真是一出好戏!
果然,自此事后,杀一儆百,效果立竿见影,清丈进程也陡然加快了起来。在此期间,秦云意更是亲力亲为:他换下长衫,穿着粗布与草鞋,每日与吏员一同下田,亲自执尺,反复核对,有时见孤儿寡母之家,便还进行酌情勾减等则。几日下来,那张原本疏离且白的脸上,竟也多了几分风吹日晒的痕迹。
至于周三,他被秦云意调来,做了传令联络的差事。这小子如鱼得水,仗着腿快嘴巧,穿乡走坊,不仅传递消息,更将各处舆情、胥吏小动作暗中全部报与了秦云意。
“秦主事,小的这几日跑腿,可听到不少动静!那杜胖子被拿下后,何乡那边表面是消停了,可私底下……啧啧。”
“怎么说?”
“有几个乡绅,暗地里骂您:‘断人活路’,‘酷吏再世’!还有人放话说,清丈?看您能清几天!等您走了,倒时该怎样还怎样!”
“知道了。”秦云意语气十分平静。
“剩下之事,你且继续留意,莫要打草惊蛇。”
“明白!小的办事,您放心!”
周三搓了搓手,又笑嘻嘻地说道:“主事,您这清丈修渠,可是大功德!这几日坊间百姓都在夸呢,说您是‘秦青天’。连我娘都说,让我好好跟着您干,给咱家积点德嘞!”
“跟着我,未必是福。你刚才说的这些,若被人知道是你传的……”秦云意看了他一眼。
“小的不怕!要不是主事您,我周三还在码头扛包,吃了上顿没下顿呢。如今能跟着您办点正经事,心里踏实!再说,小的机灵着呢,他们抓不住什么把柄……”
“谨慎些总还是好的。”接着,秦云意从袖中摸出几个铜板,放到周三手中。
“拿去,给你娘买点肉。办事归办事,家里也要顾好。”
周三眼眶一热,随即深深地鞠了一躬:“谢主事!”
片刻后,他离开了。秦云意转过身,信步走向城墙外的水利工地。那水利工地,近日同样热火朝天,为了保证工程质量,秦云意还不时与工头讨论如何更省工省料,虽然他话不多,但句句在点子上,且赏罚分明,比如拖欠工酬、偷工减料者严惩不贷,干得出色者额外有赏之类的话——人们都知道这位“秦青天”了,因此工地上总是秩序井然,民夫们干劲十足。消息传回,连徐县丞心中都对这位秦先生愈发看重。
可隔壁的二堂东厢就没这么好了,此时,蓝主簿正与郑县尉对坐,面色阴沉如狼。
“这死小子,手伸得未免也太长了!”郑县尉捏着茶杯,用力到指尖发白。
“清丈田亩,断人财路,修渠赈工,收买人心。更可虑者,他所用钱粮,皆出自‘赃物’……这是踩着姬仓吏和那几个里正的尸首,给自己铺路啊。”蓝主簿幽幽说道。“那难道就由着他?”
“急什么。”蓝主簿抿了口茶,不慌不慢地说道,“清丈总有完的时候,账册总要汇总。而邯郸那边……近日也该有消息了。”
“话虽如此,可你看他如今势头!徐县丞明显偏着他,清丈已近尾声,水利也修得七七八八。再让他这么折腾下去,咱们这些年……那些怕是藏不住了!”
“藏不住?哼!那也得看,最后汇总的账册,是谁手里的账册。”
蓝主薄抬起眼,眼神很辣。
“那秦云意再能干,他一个人,怎么看得住所有数据?要说抄录、汇总、归档……这些环节,可都还在咱们手里。”
“你的意思是……”
“清水乡的田里正,近日偷偷去陈宅走动了。”蓝主簿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而陈宅那位,手里还管着县库一部分旧档。我们稍微动一动,往前追溯几年……那姓秦的清丈出来,便对不上了。你说,是新数有问题,还是旧档有问题?到时候,一个‘年少孟浪、核查不严、数据失真’的罪名,够不够让他前功尽弃?”
“妙……妙啊!还能顺势把水搅浑!话虽如此,那我们何时动手?”听闻此后,郑县尉眼中也露出狠色。
“不急。”蓝主簿摆摆手称,“等清丈总册快要成形,他最为松懈的时候,就好。”
“另外,还有邯郸的回信,这几日也该到了。那位‘李大人’对徐县丞近来频频动作,很是不满。或许……我们还能给他添把火,让这把火烧得更旺些。”
“一石二鸟!既能牵扯秦云意,又能敲打徐县丞!蓝兄,高啊!”
“嘘——”蓝主簿竖起手指,示意隔墙有耳,“此事需万分小心。秦云意此人,看似沉静,实则敏锐。我们身边,未必没有他的眼线。”
“放心,我会安排绝对可靠的人去做。”
二人又低声密议片刻,方才各自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