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沈昭直接放下车帘。
叶青言目送沈府的马车离开,而后转身走进国公府。她并没有回去穿云院,而是直接去了内院所在的怡然居。
怡然居里,灯火煌煌,晕黄的灯芒蜿蜒,宫灯绵延缠绕在廊庑与长廊之下,明润的灯芒彰显着中秋的余韵仍在。
主殿里,李氏端坐上首,叶青欢乖巧地陪在一侧。
见叶青言进来,叶青欢欣喜地往她身后望了望,发现并无他人,很有些失落地收回目光。
李氏注意到叶青欢的情绪变化,拍了拍她的手安慰。
“母亲。”叶青言躬身行礼。
同时,叶青欢也起身向叶青言见了礼。
李氏神情温和地受了叶青言的请安礼,视线扫过叶青欢,柔声道:“听说是沈小侯爷送你回来的,怎么也不请他进来坐坐?”
“天色晚了,淮之是外男,不便多留,就先回了,母亲可是寻他有事?”
“倒也不是,就是……”
李氏话没说完,就觉察到女儿拉住自己的衣袖,侧目看去,见她满脸娇羞,不由笑着打趣:“欢姐儿这是怎么了?”
“娘亲!”叶青欢羞恼地跺了跺脚,“您不许再说了!”
“好好好,娘不说了就是。”看着自家女儿羞得耳根子都要烧红的模样,李氏连忙安慰。
叶青言亦是嘴角含笑,平静看着母女两人的互动。
李氏安抚好女儿,见叶青言还在下首站着,抬手指了指旁边的一个位置,道:“你坐。”
叶青言依言落座,她的坐姿很端正,腰背挺直,两腿稍略分开,与肩膀同宽,双手则以半握拳的方式放在腿上,非常标准的男子坐姿,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贵公子。
李氏见状非常满意,她又伸手指了指旁边的茶壶。
叶青言微怔。
倒是叶青欢,瞬间明白了李氏的意思,她上前拎起茶壶,把叶青言面前的茶杯斟满,想了想,把李氏面前的那个茶杯也斟了上。
李氏对叶青言说:“这是你最爱的云雾茶,母亲亲手泡的,你尝尝看。”
叶青言看着面前清亮的茶水,顿了一瞬,但还是端起茶杯,递到唇边,轻轻饮了一口:“母亲的手艺极好。”
李氏微笑:“你喜欢便好。”
叶青欢听了也道:“哥哥喝茶最是挑剔,也只有母亲的手艺能让哥哥满意。”
叶青言闻言微笑。
李氏也显得非常高兴,她又对叶青言说:“我让小厨房炖了盅雀舌羹,你近日考试辛苦,待会儿用上一盅,好好补补。”
看着李氏温柔含笑的眉眼,叶青言有些恍惚,然后渐渐平静。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这样同母亲一块儿对坐饮茶了,她们上次一起喝茶的记忆,遥远得好似发生在上辈子般。
其实叶青言喝茶并不挑剔,一点儿也不。
叶青欢之所以觉得她挑剔,是因为曾经有一阵,叶青言常以想喝母亲泡的茶为由出入怡然居。
……
回想起曾经,叶青言不由想到了她还小的时候,那时她还没有搬出怡然居,母亲待她也不似后来这般生疏。
想着曾经的怡然居,想着母亲当时的叮咛与欢姐儿欢快的笑声,叶青言不由有些出神。
母亲是什么开始时候跟她疏远的呢?
似乎是她夺回管家权之后。
祖母再也拿她没辙,便开始将对大房的怨愤转嫁到自己的身上,以孝道之名,行磋磨之实。
叶青言大概能猜到一些李氏的心思,当愧疚注定无法弥补,日久天长,就会变成心里的恶瘤,所以她近些年才会越发的不爱见到自己。
天光透过窗纸漏下,落在光滑如玉的地板上,把地面照耀成很多个格子,瞧着仿佛棋盘。
叶青言安静地坐在椅中,看着那一方仿如棋盘的阴影,安静说道:“都依母亲您的安排。”
叶青言说这话时的表情很平和,唇角微扬,露出一道笑容,那笑容里隐藏着很多意思,但却不再有任何苦涩。
李氏很满意叶青言的回答,她也全然没有注意叶青言瞬息之间的情绪变化。
“此番乡试已经结束,你好好休息,准备准备参加来年的会试。”李氏说道,完全没有要过问叶青言乡试考得如何的意思。
便是旁边陪着的叶青欢听着这话都觉得不妥,她笑着说道:“娘,乡试的结果还没有出来呢,您该先问问哥哥考得如何。”
李氏听罢蹙眉,但还是侧首看向了叶青言,问:“此番乡试,你答得如何?”
叶青言微垂着眼,手也微微握紧,出口的声音却没有任何颤抖:“答得尚可。”
“能否上榜?”
“我已尽了全力,至于结果,得看贡院那边如何公布。”
李氏搁下茶杯,有些不悦:“你没有把握?”
叶青言抬起眼,静静看着李氏,良久,说道:“乡试三年一考,今年又是正科之年,与试的秀才有数万之众,能入榜的仅有百人,万择其一,任何细枝末节的疏漏都有可能导致落榜,我又何来十足的把握?”
李氏一愣,对上叶青言那双清澈的眼睛,不知为何竟然有些心虚,但这一抹情绪很快就被更强烈的不悦所取代:“你耕读不辍十数载,而今却连中举的把握也没有,如此这般,何时才能重振国公府的门楣?”
屋里明明点着清淡沁人的香气,叶青言的心口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酸酸胀胀得厉害,但她的神色依然平淡,说道:“母亲教训的是。”
看着叶青言平静的神情,坦然的目光,李氏突然产生了一种荒诞的错觉,仿佛她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母亲”,而自己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
然不等李氏细想,这种错觉便被叶青欢的话语打断了,她说:“我相信哥哥一定可以中的!揭榜那天哥哥你带我一起去看好不好?”
叶青欢说罢,一脸期待地看着叶青言。
李氏的面色缓和了一些。
叶青言看着叶青欢,笑着摇了摇头:“那天街上人多,你出去不安全,我到时遣人盯着,有了结果让他第一个回来告诉你。”
叶青欢有些遗憾,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对于这个妹妹,叶青言的感官很复杂,欢喜、羡慕、嫉妒,曾经甚至还有过怨愤,但无论情绪如何复杂,她无疑都是宠爱她的,她希望她能有自己的人生,不用背负任何责任,只需无忧无虑、快快乐乐地长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