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喜顾公子了。”叶青言真心说道。
“逍能有此成绩全赖叶公子当初的一臂之力。”顾逍说罢,稳了稳心神,又对着叶青言行了一礼。
叶青言见状,平静还礼,道:“顾公子言重了,那于我不过举手之劳,况且你之后也还了我银子,你我之间并无恩情。我曾看过你的文章,你文章做得极好,无论是观点还是笔力都很稳健,你此番能入桂榜,于我无关,都是你自己的努力。”
金灿的阳光斜斜地照在街道上,将两道躬身行礼的影子拖得很长。
“在下羞愧,若非钱囊羞涩,当初也不至境地窘困……”似是想到眼下并非说这种话的时候,顾逍赶紧转移话题道,“瞧我,只顾着说这些陈芝麻的事儿了,还没有恭喜叶公子夺下榜首,我方才在榜下看了你的文章,虽只略略一扫,也能窥见文章精妙,实叫人佩服。”
“顾公子夸奖了。”
两人之后又聊了些有关于学问的话题,顾逍便识趣地告辞离开,离开之前,他礼貌地冲林翊和沈昭也作了一揖。
林翊看了眼顾逍离开的背影,问:“他也是被那姓高的算计的人之一?”
叶青言点头:“顾公子是农门出生,祖祖辈辈都是农民,到了他这一辈才出了个读书的苗子,家中很是看中,为了供他读书,家里人将所有的银钱都砸在了他的身上。那些被高氏诓骗的人,大都是这样出身的学子,他们本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不拖累家中,甚至还能贴补家用,不想那竟是个圈套。”
“所以你才会出手帮助他们?”
叶青言笑了笑:“寒门学子,想要出头不易,况且他们大部分人之后都还了我银子,顾公子是第一个。”
“哦?”林翊挑了挑眉,望着顾逍远去的背影,赞道,“倒是个有骨气的,桂榜第四名,不出意外,来年的春闱杏榜应会有他一席之地。”
沈昭看着桂榜上的名字,突然哎呀一声,激动地一拍手,嘴上却是压低声音道:“那阿言你不该收他们银子的,多好的拉拢机会。”
叶青言对此并不赞同,摇了摇头,道:“会想着还钱的,都是些自尊心强的农门子弟,他们不喜受施于人,我若强加赠予,反倒不妥。”
沈昭仔细一沉吟,便也明白了叶青言的意思。他有些疑惑,问道:“阿言你似乎对这些穷苦出身的秀才很感兴趣?”
叶青言也不否认:“我确实很钦佩他们,穷苦出身的学子,没有好的学堂,没有好的夫子,也没有足够的典籍借鉴,他们与我们不同,最易泯然于众。可在那样贫瘠的境地之下,他们仍能坚守本心,脱颖而出,可见他们才学之精,攻读之勤,这点远非我所能及。”
“我不信。”沈昭听罢满脸的不信,“这世上怎么可能会有比阿言你更认真读书的人,我不信!一点也不信!”
“那是你见得少了。”林翊说道,“古时便有头悬梁,锥刺股的典故,寒门学子无良师教化,自然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才能有所成就。”
叶青言听了这话,面上忽地露出一笑,她侧头看着林翊,说道:“与您聊天,真是让人觉着舒心。”
林翊一怔,继而笑了起来。
便是沈昭也忍不住笑出声来,引得不远处零星的几个学子侧目看来。
时间渐移,贡院门前,报喜官们已整装待发,随时准备前往各举人老爷落脚的住处报喜。
远山见状,上前道:“少爷,马车已经准备好了。”
叶青言看向林翊:“那我先回府一趟。”
林翊点头,想了想,道:“半个时辰后我派马车过去接你。”
阿言今日考中解元,国公府情况复杂,只怕她到时没那么容易脱身,可若自己前往邀请,便不同了。
叶青言闻言心下一暖:“好。”殿下总是这般为她着想。
这厢叶青言坐上马车回府。
国公府里,早有小厮提前赶回报喜,并从李氏处得了十分丰厚的一笔赏钱。
叶家众人难得齐聚,却是神情各异。
李氏自是喜极,她神采奕奕地坐着,视线一直关注着门外,连一丝眼神也没有分给坐在上首的叶老太太,儿子得了解元,这对她和欢姐儿意义非凡,等到来年春闱,言儿若能考中一甲,那她和欢姐儿手中的筹码就更多了。
叶老太太则是板着一张脸,脸色微微有些发青,却依旧倨傲地昂着头,不甘、嫉妒、羡慕等各种情绪在她的胸口堆叠交织,压得她几乎喘不上气来。
叶老太太这一生都在跟老侯爷前头的那个夫人争,年轻时争院子,争在老侯爷心中的位置,等年纪大了,又争谁的儿子更出息,谁的孙子更出息……
她这一辈子都在和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女人争,却没有一处能胜对方。
难道自己真就半点也不如她,连自己的血脉也不如她的?
这么想着,叶老太太的脸色越发阴沉起来,抓着椅子扶手的指尖关节泛白。
坐在下首左侧的二老爷叶勉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叶勉醉心书画,一颗心只沉迷在书画里,对家中的其他事情毫不关心,就连他当初牵涉进前御史大夫的贿赂案都是因为一幅画的缘故。
倒是三老爷叶钰面有喜色,眼底闪着精光,试图让侄子拉扯自己一把的意图非常明显。当年叶青言被选为二皇子伴读时,他就打过这个主意,只是那时无论是叶青言还是二皇子都还年幼,他的这个图谋被李氏不着痕迹地驳回,当然他自己也没有坚持,现下二皇子已然成长,侄子又中了解元,正是拉扯他一把的时候。
但他的这个意图显然不可能达成,三夫人朱氏就在一旁看着,她是不会允许丈夫坏了自己儿子的前途的。
二夫人张氏也十分欣慰,只要国公府能屹立不倒,那她的淮哥儿就不愁没有一个好前程。
除了尚且年少,心思不深的几个小辈,厅堂的所有人里,仅单纯为叶青言感到高兴的只有谭嬷嬷这个下人,她高兴得几乎说不出话,一会吩咐人准备茶水,一会又吩咐人准备喜钱,瞧着红光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