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言抬眸看了过去,只见面前人嘴角含笑,眼神却分外地专注认真:“现下只是皮毛小火,然风一吹,亦可成滔天大火,若不加以制止,只怕处处都是这样的火势,连在一起,也能一炬成灰……火烧连环船便是这个道理。”
贺渊: “眼下无风,更有秋雨,要灭此火不过举手之事。”
“天下之火,若能轻易灭尽,何来那么多引火烧身之事?”
叶青言说这话的时候,秋风从四面吹来,拂动她束起的发丝,却拂不动她秀美脸上哪怕一丝的神情变化。
贺渊挑起的眉眼缓缓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渐渐扬起的唇角,眼中亦流露出欣赏的神情:“公子思虑周全,嘉言佩服。”
叶青言看着他,良久,微微笑了起来,说道:“公子又何尝不是呢?”
“哦?”贺渊再次挑眉,“公子这话怎么说?”
叶青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段时间,然后说道:“嘉言公子性情高洁,一诺千金,这是很多人都知道的事情。”
贺渊闻言,眉峰扬得更高了。
“这样的嘉言公子就在桃源村里……以你的能为,若有心解决此事,他们又何至于去做山匪?你放任他们那样去做,无非是想借机将事情闹大。”
话至此,叶青言微微一顿,她看着贺渊,四周仍旧安静,只有雨水落下的声音,并不烦心,反添静意。
“公子最后的目的,想来也是南方科考舞弊案所招来的都尉司吧。”
贺渊还是没有说话,但他眼中的赞赏情绪越来越浓。
迎着这样的目光,叶青言始终不卑不亢:“粮种涉及民生,公子既有意仕途,又哪里会任其发展?”
贺渊终于移开了停在叶青言身上的目光,他望着光秃的柳树,长长喟叹了一声:“可惜我力量有限,庆朝疆土辽阔,这样的事情时有发生,若遇上好官,百姓们还能保住田地,若遇上那些不作为的。”
后面的话贺渊没有说。
但叶青言能明白他的意思,安静了会儿后,说道:“会解决的。”
都尉司由陛下直接管辖,其所呈奏报,可不受流程限制,直达天听,沈二哥也不是个尸位素餐的,定然知晓其中厉害,相信这事儿很快就会传进陛下的耳朵里。
为防万一,叶青言稍后还会再书信一封,将这事告知给二殿下。
粮种所关系的,是百姓最基础的温饱,需得妥善处置,唯有朝廷介入,明令之下,才能确保底层百姓的利益。
雨似乎真地变大了,雨水从天上落下,在金黄色的落叶上砸成水花,还没来得及绽放,就被更多的雨滴吞没。
灯火如豆,自灯笼透出的微弱火光照在贺渊不知何时变得冷静凝神的脸上,露出几分郑重的意味来。
“由朝廷出面,明令禁止,确实是个不错的办法,可皇权不下县,也不知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办成这事。”
“无论何事,总要做过了,才能知道结果。”叶青言说道,眸中随之流露出一丝坚定的神色。
贺渊听罢,却摇了摇头:“公子此言差矣,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先做了再说的。百姓们与公子不同,你生来不愁吃穿,你是富人,富人的事情就算不是小事,错了也总有弥补的余地。但贫苦人家不行,富人可以冲动,可以犯错,穷人则必须冷静,必须选择风险最小的一条路走,因为他们经不起失败,因为他们一旦失败了,就没有重头再来的机会。”
贺渊的这两段话其实有些散碎,但叶青言听明白了,事关百姓需慎重,因为他们没有抗风险的能力,所以今次若无都尉司在,他便不会选择这样冒险的处理方式。
沉默了良久,叶青言问道:“公子曾经遇上过这样的事?”
贺渊扯了扯嘴角,叹道:“我在外游历多年,遇上的岂止一次。”
“那你之前都是怎么解决的?”
“若当地官府还算有些作为便上门晓之以理,若无……”贺渊笑了笑,“能做的就多了。”
叶青言好奇:“比如?”
“装神弄鬼、编写话本、寻佛问道、威逼利诱……看他们吃哪一套,我就用哪一套。”
叶青言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会儿,点头:“如果我是你,我想我也会那么做。”
一个人的力量始终有限,在无法确定前路的情况下就随便踏步,很容易走进歧途,而贫苦人家是经不起走错路的。
贺渊不知何时又重新看向了叶青言,他笑了起来,整个人带着一种朗月清风般的气质,与周遭的绵绵阴雨格格不入:“其实第一次见你的时候,我就觉得我们很相像,如今你又帮我证实了这一点。”
叶青言一怔,随即微微一笑,道:“能与名震天下的嘉言公子相似,是青言的荣幸。”
贺渊:“你我如今也算相熟,公子不妨唤我一声嘉言,无须如此客气。”
叶青言想了想,颔首:“那我便却之不恭了,嘉言兄也可唤我的表字思砚。”
“思归多苦颜。冰痕生砚水。好名字。”
叶青言并不善于寒暄,也不知如何回应,所以她没有接话。
在这种时候突然噤声,会给人一种被忽视的感觉,若是寻常人,会觉得叶青言如此是看不起自己,但妙就妙在,贺渊不是寻常人,就像他刚刚说的,他认为自己跟叶青言很像,所以他对叶青言的沉默很满意,他觉得身边这个少年很平静很朴素很有力量。
贺渊:“雨大了,我们回吧。”
“嗯。”叶青言点头。
风雨里,两人继续行走,之后一路,他们都没在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