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言颔首,谦虚回应说:“侥幸过了今岁乡试。”
崔玲感慨:“小友小小年纪便有此学问,果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赶旧人啊。”
叶青言闻言,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却又不知说点什么,有些腼腆地低下了头。
有天光从月洞门上的雕花檐间漏下,把地面照耀成很多个大小不一的格子,有那么一片格子恰巧落在叶青言的额头,衬得她的脸如玉般莹白。
“咱们进去再说吧。”崔玲说道。
三人穿过月洞门走进花厅,陈宴左让叶青言坐。
叶青言“嗯”了声,作揖谢过,而后很老实听话地坐到椅中,没有靠着椅背,也没有刻意只沾着点臀,总之是真的老实,没有任何刻意的地方。
陈宴左见状,笑着同崔玲对视了一眼。
“小友不必拘谨。”崔玲和善说道。
叶青言还没来得及接话,就被陈宴左先接去了话茬:“你这话说得容易,可不自在这种事情哪里又是想没就能没的。”
崔玲闻言,没好气地斜了陈宴左一眼:“我是在替你招呼客人。”
陈宴左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拘谨也是一种态度,小友只要随心表现自己最真实的态度即可,她感到拘谨,你非让她不要拘谨,这岂非也是一种勉强?”
“……”崔玲被这话给气笑了,“照你这么说,还是我多事了?”
陈宴左竟点了点头:“然也。”
崔玲拿眼睛去瞪陈宴左。
“心随意动,顺心意而行,顺心意而活,只有顺了心意,才能拥有真正的平静,而平静,是冷静的最高境界。”陈宴左捋了捋胡子,继续侃侃说道,“圣人有言,君子如水,随圆就方,便是此理。”
“不是吧,若真如你所言,随圆就方,那小友便该听我之言,不要拘谨才是。”崔玲显然也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被说服的人,听其话语,便知她也是饱读诗书之辈,言谈举止甚有底蕴。
“无论是方是圆,都得是小友自己的方,自己的圆,评判由他,不然何来如水之前提?需知思想是行动的先导,而行动又是思想的体现,有思想不一定付诸行动,但行动一定要有思想指导才能成功。”
崔玲想了想,道:“不敢苟同。”
陈宴左摇头叹息:“老子曾曰: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人生如潮,起起落落皆有可能,这做人啊,既不能把自己太当回事,也不能太不当回事。”
“你是在骂我吗?”崔玲看着陈宴左,微笑问道。
看到老伴脸上的笑容,陈宴左微有些怵,嘟囔道:“我是就事论事。”
崔玲:“不,你就是在骂我,你让我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我也让你别太不把自己当回事。”
“那又如何?有前面那句就够了。”
“你简直无理取闹。”
“思想是行动的先导,会说出那句话,不就证明你已经有了那种思想?”
陈宴左无言以对,叹息一声,道:“世间唯有女子与……”后面的话,在崔玲的如刀一般的目光中又被陈宴左生生咽了回去,“老婆子,你不能每次都这样,说不过我就骂人。”
崔玲哼了一声:“女子难养,我不骂你,哪能凸现你大丈夫的气度。”
两位老人就像是拉家常一般,你一句我一句,看似吵嘴,实则蕴含深意。
叶青言仔细听着,一句句记入心间。
其间有丫鬟进来上茶,而后又迅速退下。
叶青言静静沉思,久久没有说话。
两位老人的拌嘴行为,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
又过了一会儿,叶青言起身,感激言道:“小子多谢二位指点迷津,你们说的,我都记住了。”
陈宴左眨了眨眼:“我们有教你什么吗?”
叶青言:“君子当如水,当能屈能伸,无论身处何种环境,都要保持平常之心,在顺境中低调谦虚,在逆境中保全忍耐,如此方是为官之道。”
崔玲笑着点头:“不错不错,小友果然很有慧根。”
陈宴左却是静静看着叶青言,看了很长时间,才道:“当年你父亲出生的时候,我还在京都,我当时就对你祖父说,你祖母是个不错的娘子,定能教出一个不错的孩子,你父亲也确实是个很不错的孩子,于国于民于家皆是,只是可惜……但现在看来,他的那份不错在你身上得到了延续。”
叶青言并不知道这段往事,闻言,真诚说道:“老先生谬赞了。”
“这不是夸赞,而是发自真心的赞美。”陈宴左认真说道,“成国公府是武将世家,在军中人脉极广,你父亲虽已不在,但他的部下仍在,你若选择行武,前方便是捷径,可你却选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如此魄力,何其难得。”
叶青言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但到底还是什么也没有说,而是有些自责地低下了头。
她之所以会选择走科举这条路,并不是因为陈宴左所说的勇气,而是不得已而为之,若她是真正的男儿身,此时的她或许已经踏在了北境的土地之上。
就交谈说话的这会儿功夫,已喝完了一盏茶。陈宴左道:“我说过要指导你策论,下次来时,记得要带上你的文章。”
叶青言一怔,诧异之余,很是惊喜,心底那点儿惘然自责也随之烟消云散,起身郑重一礼道:“晚生恭从。”
与早先在田头前所说得客套性质的指教不同,陈宴左此时,在此地的此言是一种暗示。
不,应该说是明示。
明示叶青言可以随时上门寻他探讨学问。
陈宴左虽已赋闲在家,也没有过科考的经历,可他的履历实在过于亮眼,这足以弥补一切不足。
他是三朝老臣,从县衙主簿,到溧阳知县,到应天知府,最后入驻工部,任工部侍郎,再到工部尚书,辅政大臣。
他既当过地方官,也进入过大庆的权力中心,且两条路他都走到了最顶峰,对于想要进入官场的人来说,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可以说叶青言在为官路上所遇见的每一个坎,都有可能是他曾经遇见过又跨越过的。
到过山顶的人,不仅仅已经见过山顶的风景,还知晓这一路的陷阱、坎坷不平。
他的指导对叶青言的重要程度,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