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青言奇怪地看向小二哥。
小二哥笑着说道:“这是上回给您送东西的黑衣小哥早早送来的,说是他家主子让带给您的。”
叶青言点头谢过小二,上前打开食盒。
里面有一封信和一碗腊八粥。
叶青言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一行字。
——陌上花将开,可缓缓归矣。
叶青言好笑地看着信中内容,眼下正值腊月,哪里来的花将开啊,梅花吗?
将食盒里的腊八粥取出,粥还是温的,叶青言尝了一口,里头果然加了陈皮和板栗。
她的这个喜好只有殿下知晓,想来这粥是殿下特意让人煮了送来的。
一碗加了白糖的腊八粥下肚,叶青言只觉自己整个都暖暖的。
走出客栈,叶青言牵上马儿往溧阳县的方向走去。
几日前,她收到来自陈阁老和全福村郭村长的联名拜帖。
全福村便是叶青言上次与陈阁老相遇的村子,它就坐落在永福村旁边,永福村整个被洪水所淹,旁边的全福村也被淹了大半,好在村子已然重建。
拜帖乃陈阁老所写,他在帖子里讲了全福村如今的一些变化,并代郭村长对叶青言所提的清沙方法再次表示了郑重感谢,最后同郭村长一起,郑重地邀请叶青言前往参加全福村今年的腊八节。
叶青言自然应承。
再次踏上受灾地界,叶青言能明显感觉到当地人们的心态变化。
越是靠近受灾严重的全福村,这种感觉就越明显。
田地里的泥沙全被清理了出来,走在路上可见前方皆是良田,连片良田上覆着茫茫冰霜,隐约可见田间有许多黑点在动。
等叶青言骑马靠近,才发现那些移动的黑点正是在田间翻土的农户们,他们要趁着冬日天冷将田里的土翻上一遍,好冻死地里的虫卵,以期来年有个好收成。
许是心中有了盼头的缘故,村民们脸上的笑容就没落下去过。
叶青言沿着田间小道来到全福村,村长郭氏已经等在了村口的大牌坊下。
“叶公子,您终于来了。”郭村长欢喜相迎。
叶青言礼貌见礼,感慨说道:“不过小一阵没来,村子的变化竟就如此之大,村长有心了。”
“都是陈老和陈大人领导有方,能有这样尽职尽责的父母官是我们全福村的荣幸。”郭村长说这话时的表情十分郑重,显然是真心的夸奖。
“陈大人确实是不可多得的好官。”叶青言颔首赞同道。
郭村长闻言更加欢喜起来,连连夸了陈大人好长一会儿,待反应过来,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示意叶青言往村子里走:“村中简陋,公子不要介意,陈老已经来了好一会儿了,眼下正在村尾的大榕树下歇息。”
叶青言点头,道:“村长您自去忙吧,不必招呼我。”
腊八需要祭祖,郭村长确实有好些事情要忙,闻言,便自去忙了。
叶青言很快就在村尾的大榕树下看到了陈阁老。
“老先生。”叶青言作揖行礼。
“你来了,快坐快坐。”陈阁老边说边兴奋地指了指对面的石凳,“我昨日得了一壶好酒,今儿特地带来给你也尝尝。”
叶青言依言落座,笑道:“那我可是有口福了。”
自从那日拜访过陈阁老家后,阁老夫妇便时常给叶青言下帖,邀她过府小叙。
长辈相邀,叶青言无有不应,她同阁老夫妇的关系也在一次次的小叙中,变得越发融洽起来,如今的陈阁老俨然已将她当作忘年之交。
两人对坐闲叙。
知晓陈阁老今日在此,叶青言将近日所作的文章也带了来,呈上后静待对方点评。
这次文章的主题,是商税。
陈阁老细细研读,末了,方将文章收起递还给叶青言,道:“你的想法极好,明目条例,将各路商税逐一细分,做到凡事有法可依,如此便不怕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
饮了口杯中之酒,陈阁老继续说道:“尤其是你文中所提到的关于海上贸易的条例,远洋贸易是暴利,从事这个行业的商贾不怕朝廷收税,就怕税例不明,导致最终白辛苦一场,你未曾接触商事,却能有此远见,甚善。”
“我也是从茅山书院一位学子身上得到的启发。”叶青言谦虚说道,随后她将与张俊的交谈一一说给陈阁老听。
陈阁老静静地听着,不时小酌上一口酒。
冬日的阳光,淡淡地洒在树叶上,落下一圈圈斑驳树影。
“原是如此,历经三代才培养出一位读书人……听来确实艰辛,但历朝历代皆有商人不能为官的条例,你可知这是为何?”
叶青言:“官商一体极易发生行业垄断,使得天下大部分的银钱流入小部分人之手,于百姓不利。”
陈阁老闻言点了点头:“这是一点,除此之外呢?”
叶青言一怔,随即拱手请教道:“还请老先生赐教。”
陈阁老摸了摸胡子,言道:“商人祸国,从来都不是一句空谈,当然,这话也并非贬低商籍,而是切实之言。”
“一来是商人长期在外奔波,在那样的环境下长期生活的人大都内心不安定,此乃从政之大忌。”
“二来是商人的进取心太强,对于一个从事商业的人来说,不进则退,他们无所谓规则,只要有所进步就行,可从政不一样,官员是不能按自己的意志行事的,他们所有行为都必须受律法、受道德约束,向上进步也由不得他们自己,需要靠朝廷评估,个人拔苗助长之举极有可能为百姓带去灭顶之灾。”
“其三,是商户人家的利益得失心太重,这无可厚非,若不看重这点,那便不是个合格的商人,但这样的心思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官员的身上的。”
“所谓心由境生,一个人生于商贾之家,长期受长辈功利之心熏陶,难免也会沾染上些习性,道理我想你能懂。”
叶青言认真地听着,闻言不觉陷入了沉思。
陈阁老见状也不扰她,只静静饮酒。
虽说不好一概而论,然阁老之言也并非无理……
过了良久,叶青言起身拱手道:“我明白了,谢过老先生指点。”
陈阁老摆摆手让她坐下。
谈完了文章,两人转又聊起了诗赋农桑。
头顶的阳光渐渐明烈起来,身旁又有清风美酒作陪,显得十分雅逸。
日渐升空,有村民前来请二人过去祭台,腊八节是祭祀祖先和神灵,以祈求丰收和吉祥的日子。
村中祭台,八仙桌上已摆好了三牲,香炉烟雾萦绕,郭村长带头祷告,祭祀祖先与海神。
祭祀结束后,郭村长亲自给众人分发腊八粥。
第一碗,郭村长先给了陈阁老,而后是叶青言。
两人高兴谢过,全福村的腊八粥用料并不丰富,吃起来的味道却不差。
陈阁老不吝夸赞,就着腊八粥当场作了一首诗。
郭村长不懂其意,但却也非常高兴,还厚着脸皮请叶青言将诗句写下来,他要好好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