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店，下午三点。天阴得像发霉的馒头。

“卡！卡卡卡！”

肥猪导演把监视器后的遮光板摔得震天响，两百多斤的肉在折叠椅上颤出了愤怒的波浪。他指着烂泥地里那个满脸血污的龙套，破口大骂：

“王龙！说你呢！你特么演的是个死人，不是个死咸鱼！你的腿能别抽抽吗？你死的时候那种卑微感呢？那种被时代碾碎、想抓阳光又抓不住的凄凉感呢？重来！”

趴在泥水里的王龙，半张脸贴着腐烂的菜叶子，心里已经把导演祖宗十八代都拨拉了一遍。

他不卑微吗？

他横漂三年，演过一百多次死尸。为了演好这个“不甘心”，他昨天熬夜看了三遍《喜剧之王》，刚才甚至为了找感觉，真吞了一口掺了猪血的黄泥水。结果在这位一天只拍两个镜头的导演眼里，他死得不够专业。

“导演，再给个机会。”王龙抬起头，抹了一把脸上的泥。

那是一张极清秀的脸，皮肤白净，甚至透着股不属于这泥潭的清冷感。他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下弯，像朵在暴雨里摇摇欲坠的白莲花，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下次我保准死得让您想给我烧纸，真的。”

“滚滚滚！领盒饭去！长得一副小白脸的样，偏没那个走红的命，晦气！”导演挥着肥手，像赶苍蝇一样。

王龙拍拍屁股上的泥，依旧笑眯眯地鞠了个躬：“得嘞，谢您赏饭。”

转身的一瞬间，他眼底那抹温顺和讨好瞬间散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漠的清醒。他这种人，没资格生气，生气那是主角才有的待遇，他得算账——今天这一场戏，扣掉交通费和那口黄泥水的医药费，他还能剩三十五块。

够买两包烟，或者给隔壁同样跑龙套的小龙妹买个发卡。

他蹲在转场车的阴影里，拆开那盒酸萝卜多过肉丝的盒饭。还没等那口廉价大米咽下去，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嘎吱——”

王龙下意识抬头。那个重达数吨的重型拍摄摇臂，因为螺丝老化，正带着呼啸的风声，像个巨大的黑色铡刀，朝着他的天灵盖狠狠砸了下来。

“草……”

王龙最后的念头居然是：导演，这回死相绝对真实，您可千万别给我卡。

【一】

冷。

刺骨的冷，像是要把灵魂都冻成冰渣子。

王龙猛地睁开眼，鼻腔里不再是横店那种劣质香水和盒饭的味道，而是一种浓缩了半个世纪的、原汁原味的铁锈与死鱼味。

雨水打在他脸上，很疼。

【叮！检测到宿主成功杀青，灵魂数据同步中……】

【系统绑定成功：顶级演技刷分系统开启。】

【当前地图：1935年，上海滩，法租界暗巷。】

脑子里那个机械且毒舌的声音让王龙懵了一秒。

“穿越？老子那份红烧肉还没吃完呢……”

他还没来得及吐槽，巷口便传来了密集的马靴踏地声。

“啪、啪、啪”，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积水里的重响，带着一股让人胆寒的戾气。

“头儿，我看这儿没有活口了，还要挨个扫射么？”一个粗厉的声音响起，伴随着清脆的拉动枪栓声。

“宁错杀，不放过。今天这巷子里，连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去。”一个相对年轻的声音响起，干净冷冽。

王龙地心瞬间坠地，仿佛不会跳动了。

没有反光板，没有监视器，那些穿着黑色巡捕服的男人，眼神里透着股真杀过人的血腥味。

【系统提示：由于宿主目前身体机能极度衰弱，强行逃跑生存率为0.01%。】

【随机任务触发：献上一场瞒天过海的“顶级死尸秀”。】

【任务评价标准：卑微感、绝望感、死寂度。】

【奖励：初始生存积分50点。】

生死关头，王龙职业跑龙套的专业素养瞬间爆发了。

他迅速把身体彻底放松，原本因为寒冷而紧绷的肌肉像一摊烂泥一样瘫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精准地控制颈部肌肉，让头颅呈现出一个极其扭曲、极其不自然的夹角，半只眼睛陷进污泥，瞳孔微微扩散，眼神涣散，直勾勾地盯着阴暗的天空。

他甚至从牙缝里挤出了一缕残留的瘀血，混合着脏水，缓缓从嘴角淌下。

那种卑微入骨、仿佛被这个时代彻底碾碎后的残渣感，在他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砰！”

一只黑亮的马靴狠狠踹在王龙的肋骨上。

剧痛！

王龙硬是一颤都没颤，他顺着力道像坨垃圾一样翻到了排水沟边。

那一瞬间，他脑子里闪过的是横店导演那句“那种被时代碾碎、想抓阳光又抓不住的凄凉感”。

他现在抓住了，他抓住了死亡。

“啧，死透了。看这穷酸样，也是个没钱吃药的痨病鬼，真是浪费老子这一脚。”巡捕嫌弃地在王龙破烂的衣衫上蹭了蹭靴底的脏物，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叮！恭喜宿主完成首秀：‘绝望的龙套’。】

【演技评价：S级（评价：你那死相，横店导演看了都得给你跪下）。】

王龙这才猛地翻过身，像条濒死的鱼一样大口喘着气。

他抹掉脸上的唾沫和泥水，看着自己那双因为常年跑龙套而粗糙、此刻却因为失血而透着一股病态苍白的手。